安溥與她的舞台視覺團隊:如雲流動的光影試煉
擺滿電腦器材的演唱會控台區,是小巨蛋暗場後唯一還亮著小燈的地方。導演、多媒體團隊、雷射、燈光師聚在這塊「神祕禁區」,為每首歌曲賦予聽覺之外的視覺生命。然而面對《煉雲》這座3,200片LED不規則拼接的舞台,為這群「舞台視覺操控手」帶來什麼樣的全新考驗?團隊之間又是如何彼此工作?
《報導者》跟著《煉雲》的多媒體視覺團隊、燈光、雷射、導演,從台前鑽入幕後、從最後呈現倒帶至前置作業,解構這場演唱會視覺從發想到形成的過程。

《煉雲》舞台視覺團隊受訪名單

岱岱/導演 Krish/多媒體視覺整合(遊樂製品) 樂樂/多媒體視覺設計(遊樂製品) 品辰/多媒體視覺程式開發(遊樂製品) 花花/燈光(鹿米工作室) 阿徹/燈光(鹿米工作室) 小默/雷射

I・決定主次,共構畫面

岱岱(導演):視覺組一定會約在一起討論,因為燈光、雷射、影像與多媒體的密切度太高了。當節目流程打出來的時候,我們會先想主角是誰,會先討論這幾首歌燈光是主角、這幾首歌影像是主角,或是那幾首歌以雷射為主。當主次地位分配出來後,他們就會知道要在哪幾首歌花大心力。
跟設計溝通的時候,我會說:「我覺得你們可以再大膽一點,不用對拍子。」設計是很奇妙的東西,不管燈光雷射,有時候都會on在beat上,但某些時候抽出來看,這首歌我可能就不要對拍,我要走大,你們就放膽去做,可以玩極端,我的人不亮都沒有關係,但是你要做你想做的,以及有些時候把本能放開,因為他們做這行都做很久了。
歌單出來沒多久之後,安溥跟我和製作助理克拉克聊,她不覺得要那麼一part一 part,我覺得這很有趣,因為節目很習慣第一段是什麼、第二段是什麼,但對安溥而言那是流動的過程,跟這次的主題「雲」也很像,它就是流動。燈光跟影像的交界、或是跟雷射交界,或是音樂上,我們是故意要它不明顯,就滑過去。但我覺得「分段落」也是另外一種呈現方式,只是台灣可能比較少人做「沒有段落的」。
樂樂(多媒體視覺設計): 通常演唱會的主體是藝人,視覺的任務在於輔助。但《煉雲》像是開放的試煉場,沒有前後層級關係,不只限制在歌曲或藝人的形象裡,只是單純的創作作品 。
我們以往做的案子,通常導演會決定演唱會的架構,像主題概念、分Part邏輯、舞台條件等等,或直接跟我們說這首歌要做什麼。《煉雲》則是一開始就已不依循一般演唱會的製作流程,而是在前期就和安溥、導演與其他設計團隊,一起勾勒《煉雲》的樣貌,比較像是共同創作。
共同創作像是只要有想法或概念就提出和大家一起討論溝通,看要怎麼玩,一起朝同一個方向走,所以在實際製作時也會先出舞台模擬來看整體的樣貌,再看要怎麼調整設計。
這個舞台在各方面都很複雜,因為方塊的結構很有機,又有多種型態的變化,所以我們也有就此去做設計,發揮舞台的特性。除此之外也嘗試了一些新的技術,像是燈光與影像的連動、雷射動畫和影像的整體設計等。
花花(燈光):〈風咧吹〉是我跟小默一起聽音樂討論誰要出、誰要收,不然兩個強碰都會撞在一起,我們想營造風在吹的感覺。
小默(雷射):我問導演和安溥,可不可以讓安溥站在舞台右邊,這樣她上面有一支雷射形成,她站在下面會有景深,還有風在吹的感覺,張力比較夠,視覺比較強烈。有時候演唱者一直站在中間,感覺有點無趣,應該要有層次感,不同的站位、不同區塊的燈具去做,跟多媒體燈光一起共構畫面。
阿徹(燈光):安溥給我們的自由度非常大,而且是直接跟藝人本人溝通。通常我們這行業不會直接跟藝人溝通,會有導演或是製作,回來的東西都是滿成型的,會直接跟我們說需要什麼,雖然創作部分也是會有,可是相對來說是比較明確、框架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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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師花花。(攝影/蔡耀徵)
燈光師花花。(攝影/蔡耀徵)

採訪花絮:演唱會菜鳥的血淚回憶

從事燈光設計工作15年的阿徹,在還不重視「燈光設計師」的時代即踏入這個產業。早期室內演出場地少,常需要四處奔波,不只勞動量大,工時也長,阿徹笑說自己曾有過一個月工時多達300個小時,「我們這個行業,通常做不了一個月就會走,可以做一個月的就會繼續留下來。」產業圈子小,環境相對封閉,即使軟體操作有方法可學,但現場經驗只能透過實作累積。 樂樂也有相同的看法。她在台灣藝術大學多媒體動畫藝術研究所畢業後即進入「相信音樂」演製部,擔任影像製作和現場執行VJ,曾參與五月天、李宗盛等人演唱會視覺設計。回想當年在什麼都不懂的狀況下,被老闆推上控台的菜鳥往事:「那時候手一直在發抖,因為按下去它就出去了,在現場on錯,就是錯了,沒有辦法undo。」她的經驗總結是:「快速成長的方式就是,直接把你推出去!」

II・找出視覺關鍵字

岱岱:整場的intro,我們希望在空間裡有一種「被入侵」、「被干擾」的感覺,這個空間跟另外一個空間感覺有點區隔、介入彼此,所以想從小巨蛋「安全須知」轉化,把須知扭曲變形。一開始提出這個想法時,就有人說安全須知要全部放完,不能這樣子改,我們就先停下來再想想。但隨著節目發展,覺得好像這樣做最適合,所以我們最後就在最前面先播放一次完整版的須知。
〈改變〉這首歌給的關鍵字是「呼吸」,那時候還講了一個比較文謅謅的詞是「上帝眨眼」,希望像是眨眼、打開,做空間氣氛。第二首歌〈要我怎麼辦〉是燈光與影像彼此交融,關鍵字有點像是「銀翼殺手」、「迷幻」。第三首歌〈政治妓女〉跟影像討論很久,幾乎是最久的,因為我希望它有尖銳度,但又是幽默的。原本做的比現在更多,但又刪掉一些。我非常謝謝他們,設計這整個team都很願意做到120,然後再被刪掉一些。
第一場結束時我們會有一些筆記,例如〈差不多先生〉是三組共構最緊密的一首歌,影像也真的非常屌,但某些狀態之下,不是說我很強很棒就是好的,因為是看到太滿的。所以首演結束之後,我們就跟影像講要把背景影像全部壓暗,讓燈光出來,雷射抽掉一兩個,所以第二場就比較乾淨,看起來會比較順。
品辰(多媒體視覺程式開發):〈政治妓女〉的影像概念是「政治在你我身邊,不在金三胖的飛彈尖頭,不在川普的假髮上,在你的手機之中,天天框住你的臉。」所以我用face tracking去做素材。我的硬碟有個資料夾叫做「台灣古早影片」,我就一直點我的素材,也逛YouTube,一直逛,讓程式自己去抓臉,最後把我逛的畫面疊在一起。本來想要抓現場觀眾的臉,但最後我做不完,也怕效能會拖弱,所以就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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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妓女〉的視覺呈現。(攝影/林佑恩)
〈政治妓女〉的視覺呈現。(攝影/林佑恩)

採訪花絮:不再只是配角

「遊樂製品」的Krish與品辰兩人是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的同學,回想學生時期,舞台設計老師看待多媒體帶有一種「排外」心理,「會認為戲劇應該是付諸於演員去帶給觀眾,而不是靠這些多媒體去達到那個效果。」品辰補充說當時被教導要退到最後,「等於是比舞台還要再更後面的位置,後來慢慢才被賦予,與燈光、舞台、演員成為總和。」 相同的轉變也發生在演唱會製作上,「剛開始比較沒有這個概念,需要的只是放大藝人的形象;後來LED變得比較便宜,能再介入一些影像的時候,放大表演者形象『之外的東西』被需要了。」品辰認為器材的與時俱進,也連帶促成創意的實現,「2006年我剛做劇場多媒體時,還在用AV線、用DVD與DV帶播影像,在有限裡面做。隨著器物的轉變,能做到能想到的,已經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III・所見即所得,讓結果更接近想像

品辰:這個舞台比較難辦的地方是「多面」,所以每個觀眾看到的視角是不一樣的。當舞台越來越立體,不是單純單面向時,前期製作者有沒有「所見即所得」,對他製作的順暢度也會有差。
但這件事世界上只有少數media server(多媒體影像運算伺服器)做得到,其中一種業界較常使用的叫做d3(前陣子改名叫disguise)。定價是新台幣3、400萬,租價也不便宜,但台灣目前沒有這個機器,所以就自己弄,原理都了解,需求也差不多。這台我們只花了10萬塊去光華商場組,覺得身在台北還滿幸福的,裡面的SSD(固態硬碟)是世界最快的,你去光華商場10分鐘就拿給你了。
我跟日本同業聊,他們也買不起,其中有一個最近剛娶老婆,他說如果老婆知道他買會把他打死,花了一千多萬日幣,買了一個只能播影片的,那為什麼不買DVD player!(笑)但這系統還沒有到真的完成,因為介面只有會操作的人才會,這個就是unfriendly,壞處就是我過半年再回來看,就會忘記我在幹嘛了。這個系統是因應這個舞台而做,如果不這麼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Krish(多媒體視覺整合):能夠像這次《煉雲》規格大小的演唱會真的不多,負責硬體的公司其實也將倉庫內的器材幾乎全數傾巢而出了。成本緊繃之下,購買新硬體也會有未來能否租賃收支打平的考量,但誰都不想犧牲呈現內容的靈活度,因此軟體在這時就上場成功地救援了。
我們因為理解軟體操作上的彈性,於是跟視訊硬體公司共同研議將LED板接線圖以現有的器材去規劃接線,省下了必須多買其他硬體的費用,但事前的規劃就一定要非常非常地仔細,畢竟真的是一個一個pixel在算的。
花花:〈改變〉這首歌侵略性滿強的,我們試了與多媒體合作新的方式,用品辰寫的系統讓燈光去控制他們的媒介,玩了一些效果覺得感覺滿不錯,但只有第一首歌,其他訊號就還給他們了。
品辰:我們想在〈改變〉實驗燈光和影像即時互動。這次我只開6盞燈在3D空間裡面,以後的應用會更多,不管是AR、虛擬spotlight⋯⋯,反正跟燈光連動的東西都可以。以往我們把動畫做好,送圖,來往會花很多時間,這個系統做出來,燈光師只要按照他所想的去做事,我們的畫面就會及時去反應,不管你是光束的擺盪,顏色。
這系統對燈光師來說,使用上會比較自由,對我們而言就是節省一些時間,細節上去了看起來也會不一樣,雖然觀眾可能不一定看得出來(笑),但就當作技術面上的嘗試,畢竟當技術所需時間縮短,就可以把更多時間與心力放在內容創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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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製品團隊,左起品辰、樂樂、Krish。(攝影/蔡耀徵)
遊樂製品團隊,左起品辰、樂樂、Krish。(攝影/蔡耀徵)

採訪花絮:山不轉路轉

演唱會「僅此一次,無法重來」的特性,是這份工作最燒腦卻也最具挑戰的部分。因此,如何透過技術整合與提升,將不同團隊拉往同一個平台工作,並盡可能做到「所見即所得」,Krish認為這已是近5年越來越被重視的環節。 曾參與張學友「經典世界巡迴演唱會」工作的Krish告訴我們,張學友的工作團隊為確認演出內容與視覺效果,在東莞搭建了一座1比1的舞台。然而,並非所有演出都具備如此豐厚的資源來逐一檢視各項的呈現細節,山不轉路轉永遠是最務實的解方。

「前端受限,我們就用軟體把後面的東西撫平弄順。」品辰熬夜寫趕出的視覺程式多媒體伺服器,即是在如此嚴苛的條件下,被編寫出來的。

IV・想像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花花:硬體進場的時候我接到一通電話,是關於這個新的燈具。我們當初的想法是掛一排,總共有50支左右,包含側面也有,一根接一根,沒有空隙跟落差,這樣燈搖起來畫面會比較滿的。但因為燈具很重,結構出了配重的問題。我接到那個電話跟我說結構不能這樣吊,我整個傻眼,真的假的!不行啦!但遇到這些問題時,我們還是會以工程順利為主,不會為難他們,我們很快的想方法去解決。在自己的家鄉做演出是很開心的事情,在台灣就是爽啊!
阿徹:這只是我們自己覺得不夠完美啦,其實看起來還是一整面。我們在規劃時都會去想實際上應該怎麼做,因為我們也是工程出身,會幫忙避免掉一些麻煩,可是多少現場執行的時候,還是會碰到一些小問題必須馬上解決。其實每次只要有新的秀,工程到現場一定會有一些問題。
小默:有時候3D模擬出來,還是會忽略一些事情。像是到現場所有東西都架起來之後,才發現某幾個cube投射的位置,正好被正面的喇叭擋到了。當時馬上進系統改,一個檔案要算50分鐘,總共有8個檔案還是12個檔案,忘記了。我們在半夜2點的小巨蛋,Krish就說出了這句:「靠!真的是想像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笑)我同意花花說的,在台灣演出感覺就是爽,因為人都很熟,有任何問題只要溝通,大家會想辦法解決,而且解決的速度是很快的。台灣的硬體真的很強,工作的態度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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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辰電腦桌裡的視覺程式多媒體系統。(攝影/蔡耀徵)
品辰電腦桌裡的視覺程式多媒體系統。(攝影/蔡耀徵)

採訪花絮:能吃飽就好

品辰談起與日本同業交流的經驗:「去日本與同業聊天,他說日本老一輩的燈光師都很兇;他們發展歷史比較長,東映電影系列出來的,師徒制很重,聊新的東西沒有辦法立刻接受。我就說,我們這裡是年輕人,都很溫柔。」品辰認為若論技術開發,台灣並不比歐美日本差,「人才也很多,只是大家要不要進到這個業界,要不要來做這件事。 」 近年資本力量在中國翻轉娛樂文化產業,演唱會場次人數逐年成長,「認識的同業幾乎都去過中國做過案子。」過去也曾在中國執行案子的他,說自己與團隊還想再多觀望中國發展多媒體的狀況。雖然品辰同意多媒體因材料特性,所需成本相對較高,因此容易不小心就被資本綁架,但「遊樂製品」的三個成員目前的態度倒是一致:「其實只要能繳房租,電費有,能吃飯就好了。反正我們要旨不在做大,做好比較重要。」

——後記

《報導者》著手此次《煉雲》演唱會幕後團隊報導,亦是一場「煉」的過程。即使「幕後採訪」四字聽著並不陌生,甚至有不少前例可循,然若想打破公式、摔碎已知,試圖捏塑一個還講不清究竟是什麼的東西,真心不易。
過程中有不少趣事,可惜因篇幅未能全寫進報導,其中一件在此一提。
演唱會結束,我們最後一次拜訪「遊樂製品」,彼時工作室的氣氛已不像前幾次來訪那樣焦頭爛額,三位成員終於神清氣爽,準備放假去。「這就是12罐red bull 的成果,罐子都堆在旁邊沒丟啊,」品辰為讓我們了解這次新開發的視覺系統,一邊打開電腦為我們細心解說,一邊指往桌邊的提神飲料空瓶,「我以前熬夜都不用耶,現在要,一定要喝了。」
當時電腦畫面上密密麻麻的各種訊號,之於外行人如我,僅是意義不明的點狀與線條。然而,看著品辰專注的用滑鼠點擊各種作業視窗,彷彿也點開了一座又一座新的宇宙。
「以這樣的團隊人數與工作時數,我們還出得來這樣的成果,其實它能上高標的過程,其實投注的是這些人的一份願意。」安溥在結束演唱會,接受我們採訪時如此說著。
回到初心,僅希望讓那些藏身幕後、未被看見的「被看見」。透過採訪、透過他們的說話,為台灣樂壇留下一份「更多可能」的書寫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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