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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溥與她的樂手和音控師:煉出「玩團」化學效應
「我們需要不斷的重新定義流行音樂。」
第29屆金曲獎典禮上,歌手陳珊妮為韓國樂團Hyukoh進行演出引言時,提出一段精采且必要的談話:「他們不遵循韓國流行音樂的成功法則,他們用不同的音樂形式和當代美學,以獨立廠牌的獨立樂團之姿,將次文化翻轉成為主流,帶領韓國流行音樂抵達不一樣的未來。」
在這段談話中,反覆提醒著「不一樣」的重要。因為一旦成功模組化為法則,無論什麼產業都將被推往一條條稱為「標準流程」或「業界慣例」,可降低錯誤成本卻也面目相同的套路裡。
時間拉回今(2018)年5月中,歌手安溥在小巨蛋演唱會《煉雲》的舞台上,也說出了類似的提醒與心願:「我希望在這場演唱會之後,有更多的樂團,而且是不用套路的方式,燃燒爆破這個時代,可以變成社會邊緣的星火,像鬼火一樣燃燒在我們四周。」
安溥過去曾組過幾個團。正式出道前,她與4位朋友組成「芒果跑」,參加2003年的貢寮海洋音樂祭,拿下當年的最佳獨立音樂賞;在以「張懸」之名發行兩張專輯後,2008年她以「Algae樂團」進行專輯製作和現場演出;而這次為了《煉雲》演唱會,安溥再組一支有著截止期限的樂團。
參與《煉雲》的樂手們,同時擁有各自的身分:吉他手克拉克是「橙草」主唱、鍵盤手旭章是「守夜人」團長、負責合成器的JB以「吠人Barkher」進行個人電音創作、阿蒙老師同時身兼「張震嶽 & Free 9」的貝斯手,而來自馬來西亞的鼓手John Ashley主攻爵士樂,按照擔任band leader的國國描述,「技術厲害到完全超脫了」。
《煉雲》演出曲目來自歌手安溥的決定,並捨去了樂團總監角色,將編曲工作開放由樂手們共同完成
此次樂手團隊裡,僅鼓手John Ashley於演出前一週自馬來西亞抵台參與彩排工作,前期則由另一位鼓手其偉完成編曲。
。樂手不僅提供技術,也投入更高的時間成本,國國更以「把自己丟進去,就像玩團一樣」形容當時的他們。
走下《煉雲》的舞台,這群與安溥合作密切的樂手及音控師,相較於過往的經驗,多了什麼又留下什麼?
以下內容分別來自與他們的三場訪談,並依談話主題整理編輯後呈現。

《煉雲》樂手與音控師受訪名單

國國/band leader、吉他 克拉克/吉他 旭章/鍵盤 JB/合成器、programming 阿蒙/貝斯 John Ashley/鼓 啟銘/外場音控師 老佑/內場音控師

I・找到團隊的甜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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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d leader兼吉他手國國。(攝影/蔡耀徵)
Band leader兼吉他手國國。(攝影/蔡耀徵)
國國(band leader、吉他手):若照台灣業界的習慣,band leader會依演唱會的性質跟規格,去找合適的樂手團隊,也會負責編曲、寫總譜,樂手可以涉入的比例都很低,比較是功能性的,幾乎不太需要你的個性,兩次彩排就要上台了。這是台灣對所謂「演唱會樂手」的專業要求,至於美感與創意發想的任務,會在音樂總監與band leader的身上。
但我們的做法算滿奇怪的,不能算非常正規。這次安溥角色多重,她是製作人也是藝人,也下來處理編曲。對做音樂與演唱會來說,具有多重身分雖是一件好事,但付出的代價就是loading超重;所以我在團隊裡扮演的角色,是幫安溥分擔一些壓力,試著去做整合跟溝通。
這次特別的地方在於,樂手大部分也是創作者。安溥之所以找這些樂手,就是希望這些人的靈魂和個性,都能有某種程度的「介入」,比較像在玩團。所以我們很介於中間,既要有業界的規格跟要求,又要有玩團的氣質。以結果來說,我們可以做到算是非常厲害,因為這真的很難。平心而論大家的技術並不是頂尖的,但因為大家都是創作者,知道音樂最珍貴的部分不是技術。技術很重要,但不是音樂最有感染力的部分,而是大家願意探索自己並把自己丟進去,就像玩團一樣。
克拉克(吉他手):這次確實比較像組團的狀態。大家一起泡在焦安溥的工作室,把錄完的東西丟給大家聽,他們也會給我feedback。其實剛開始的時候,安溥有想過要比照業界安排一個樂團總監,但最後沒有我覺得也滿好的,雖然我們花了更多間在磨合,或發生一些很臨時的狀況,但抽掉樂團總監卻也因此得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John Ashley(鼓手):從我之前做為樂手(session player)的經驗,以及這次和安溥練團的經驗看來,她真的採取比較非常規的作法。她很重視和樂手一起去挖掘每首歌的含義,而不是給你譜,叫你彈出來就好,這點我很喜歡,也是安溥工作方式最特別的地方。
國國幫了我很大的忙
以下為國國補充​​John在演唱會前一週才抵達台灣,所以我花很多時間讓John知道我們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因為鼓手在樂團的比例非常重,就像骨幹一樣,骨頭如果撐不住,肌肉再有用或有個再好的靈魂,還是很不健康。John是玩爵士樂的,技術和耳朵都非常好,我覺得玩音樂耳朵一定要打開,才會知道別人在幹嘛,要怎麼跟別人互動,John這點做得非常好。
,讓我理解每首歌的概念和意義,如果沒有他,我應該無從下手,更無法掌握安溥改編的這些歌曲裡更深層意涵。即使當我加入練團時,大部分的歌都已經確認過編曲,我仍然有很多發揮空間,能在音樂裡注入比較個人的創意。
國國:玩團會產生化學效應和無法取代的氣質,我覺得安溥想捕捉的就是這一點。但玩樂團其實玩「人」的成分比較多,大家是工作夥伴,又像家人,又是朋友,多重身分的重疊,這麼密集的相處,人跟人之間的化學效應一定會感染到音樂。但也很容易常會覺得「怎麼又是你,我每天都要看到你」。因為大部分時間,玩團面對的都是自己的不足,像是「我沒有辦法把這首歌寫得多好」或是「我沒有辦法表演得很好」,但我就是得跟你演,有時候你會怪我,有時候我會怪你。
這些說的是玩團在人際關係上可能產生不好的部分,但這次都沒有出現,因為時間很短很密集,相處的時間還不夠長,大家也都還沒有開始討厭對方,我們在一個最好的sweet spot,甜蜜點。時間很緊、目的很明確,就是上台兩天彈小巨蛋演唱會。在諸多條件限制下,有很多「開關」就關掉了,所以大家都一條命,不會想太多。
但若這個團隊開始巡迴,我剛剛講的那些事情一定會出現;或是要進入錄音,當每個部分都需要追究它的意義的時候,安溥一定會下來瞭解你為什麼要這樣彈?她會把你的人拆開再裝起來,但這次演唱會還沒有到要把每個人拆開。我之前彈過《潮水箴言》,那時候拆得很嚴重啊!相對來說,這次安溥算站得比較遠,因為我知道當她真要大家介入的時候,是一個多麽痛苦的過程。但跟安溥工作每次都這樣啦!一定是漸進式的,甘蔗絕對是「順著吃」,一開始會以為很好吃、很容易,然後越來越難吃(笑)。

II・Vocal不必開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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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場音控師啟銘(左)與內場音控師老佑。(攝影/蔡耀徵)
外場音控師啟銘(左)與內場音控師老佑。(攝影/蔡耀徵)
老佑(內場音控師):外場音控mix給觀眾聽,我的工作就是mix給台上的樂手跟藝人聽,做一樣的事情,但對象不同。這次啟銘做的系統很好,因為通常內場會被影響,你在裡面即使戴了非常封閉的耳機,還是會被影響,但這次沒有,反而有點不太習慣,之前常被虐待,突然不用被虐待覺得很開心。
我也滿驚訝安溥說自己的聲音不需要開太大
演出時,台上的歌手與樂手會根據不同的聲音需求,與內場音控師溝通。例如有人會希望耳機裡自己器樂或人聲音量大於其他樂器,內場音控就會針對不同的需求提供聲音。
,我覺得這滿酷的,因為有時候在做monitor(內場音控)的時候,會覺得vocal開很大不是音樂原來的樣貌,但是做安溥的場,會讓我覺得很像在mix外場,因為那個balance很接近我心裡的balance。
通常演出時第一、二首會比較緊張,因為不知道狀況會怎樣,到第三首就會覺得非常的開心,就會非常享受。做PA
一般稱音控師為PA,原名全稱是Public Address。
是最明顯的,因為你mix給大家聽,如果我做一個自己很開心的mix,觀眾也會很開心。
啟銘(外場音控師):我跟老佑house(外場)跟monitor(內場)都會做,所以搭配的時候很順利。這次我們還多加了音響系統工程師的角色,他叫阿King。歐美與日本演唱會都有這個的角色,但台灣因為演唱會因為預算和習慣,通常是硬體公司的人兼著做,演出前校正硬體系統,演出現場就不在了,所以這次我們特別花錢把阿King的時間訂下來。
我們這次喇叭有六串:主喇叭兩串、outside補側區的兩串、delay補三樓觀眾的也有兩串。喇叭位置不一樣,(聲音)到每個位置的時間也不太一樣,阿King就需要做每一串喇叭的調整與黏合,他做得非常好,這次外面系統可以做到這麼完整,阿King的幫助非常大。演出時,音響系統工程師會拿著電腦去每一個點確認聲音,直接把聲音調整到與控台接近的狀態。這次舞台有很多的cube會上下移動,這對音響是很大的挑戰,因為當cube移動到喇叭的中間時,會出現一些暗區,聽覺感受會不太一樣。
除了系統工程師,我還找了另一個救兵負責聲音設計,他是安溥以前的團員,叫做雞毛。我們會一起討論vocal effect的規劃,例如第一首歌〈改變〉很像從收音機出聲的感覺;〈差不多先生〉很像在小浴室唱歌,聲音會彈來彈去。其他案子沒有辦法玩這麼誇張啦!
國國:當初聽到要上小巨蛋演出,我只擔心自己是不是需要在台上「土下座」,直接跪下來,刀拿出來切腹(笑)。畢竟是band leader,音樂成敗都要概括承受,但還好結果是好的。我覺得安心的彈奏狀況是,我會看到音符像跳舞機一樣從我面前過來,每個都「perfect!perfect!」但第一天會有那種「幹,那音符什麼時候要來啊我不知道!」
我的樂團(落日飛車)演出的地方常是The Wall,所以我很知道600人場地看到的東西是長怎樣,我知道怎麼給娛樂效果,音樂性與藝術性可以怎麼呈現。但來到小巨蛋,來到1萬人的時候,那個scale就不一樣了,這是我沒有接觸過的,我只能用我的想像力,到底要做得細,還是要做得大塊?如果我在那裡做了小小的搥勾弦,搥了老半天,外面不會有人聽見的,或是聽見的人很少。
所以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小東西,而是把和弦的結構、合聲outline出來,彈得越簡單、越大顆,效果一定越好。在小巨蛋,尤其是跟安溥這樣的歌手合作,要的東西與介入的方式會很不一樣。

III・把想法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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鍵盤手旭章。(攝影/蔡耀徵)
鍵盤手旭章。(攝影/蔡耀徵)
旭章(鍵盤手):我覺得跟她合作是認識自己的過程,例如時間管理,當我答應就要全力以赴,我不能的就會說不能,因為我知道不可能隨便應付,你必須要全力以赴。但安溥的好處是她很鼓勵每個人做自己想要的樣子,如果你不做你自己,她很聰明都會發現,她不想大家來演戲。
但若拿這一套用在這個產業會不太適應,因為會一直想要丟(想法),但有些歌手會覺得「奇怪了,只練一次團哪來這麼多想法,照譜按一按啊」。所以安溥沒唱那幾年,我去彈其他歌手會覺得很奇怪,後來反覆印證才知道,原來是只有她這麼奇怪。
克拉克:雖然不像旭章從以前就跟安溥合作,但認識她很久。我認識的焦安溥給我最大的感受是,她的毅力與想做事情好像消耗不完,就很不會累一樣。看她如何規劃接下來的事情,量有點超過一般人,但她一直都在這個狀態裡面,也因為這樣她不能每件事情都把握得那麼好;即便如此,有的人把握不好可能就放棄了,她卻完全不會放棄,非要做到底。
其實我加入跟另一個吉他手退出有關,遇到這個轉變安溥一定很緊張,她從今年初把大家湊齊、練團編曲,從最基本的demo開始,這些東西走到後來有改變,大家都很緊張,剩下練團時間足夠嗎?但既然都發生了,天塌下來大不了跪著走。安溥也是天外飛來一筆問我要不要彈,我就說其實可以彈,因為我知道這個團能湊起來很不容易,旭章當時非常忙,國國的「落日飛車」也一直在練團,他又是band leader,有樂手替換是很大的負擔。
旭章:我大概20歲多就和焦安溥合作,她現在很溫暖,跟以前不太一樣,我以前真的會被她罵「到底有沒有用耳朵在聽啊?」她要的東西並不是彈得很安全,但以前我會覺得彈〈喜歡〉或〈寶貝〉那些成名曲,怎麼可以不是原本的樣子?但她反而要我追求當下自在的感覺,我當時不太理解,會覺得「觀眾不會覺得我很瞎嗎?」
我記得以前有一場表演,上台前她才說「我們把歌單改成最後一首唱到第一首,倒過來唱」,我們差點瘋掉;或是像她做「無歌單系列」,完全不知道會表演什麼,反正她就是一個很挑戰未知的人。這十幾年來一路到這次的小巨蛋,我每次看她ㄍ一ㄥ到最後都還是可以ㄍ一ㄥ出來,她真的就是一個很受祝福的人,自然界啊什麼的都會幫她。
JB(合成器、programming):我從來沒有跟安溥工作過,也沒有跟過樂團一起編曲、練團和演出,一直以來我都是自己製作演出,所以練團是怎麼樣,band的編曲要怎麼編,我都不知道,完全是新的事情。旭章一直跟我講「你真的不要緊張」,但我超緊張的啊!但安溥不會局限在本來練團的東西,上台後你若要發展變化都可以,這樣上去就可以更安心,不會讓你覺得只要按一個錯的音,就會跟著舞台上的方塊一起掉下來。
跟安溥很像在玩一件事情,很像create something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有點像科學家在做火箭,想法很好玩,但你又要鑽研火箭的邏輯,變成是一件需要認真的事情,所以介於「認真玩耍」的感覺,會讓你覺得音樂好像真的滿好玩,而不是當它變成工作枯燥乏味。但那個過程會一直覺得「我是誰?我在哪?」是認識自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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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斯手阿蒙。(攝影/蔡耀徵)
貝斯手阿蒙。(攝影/蔡耀徵)
阿蒙(貝斯手):安溥的想法比較天馬行空一點,我後來發現不用試著去了解她,一開始有,但後來就放棄了。我覺得啦,音樂人跟音樂人一定會有一些默契在,但或許言語上沒辦法表達,所以如果要試著用言語去了解一個人,反而可能會造成更大的誤解;所以不如就用音樂來解答,透過不斷的嘗試,讓她聽聽看,如果不能接受她會跟我說。我覺得這過程是滿有趣的,玩音樂應該是這樣玩。
我覺得不管怎樣,反正水到會渠成,只要第一個音正確,大家一起下去,這場就搞定了。所有的擔心就在第一個音結束時,就結束了。bass本來就是一個比較保守的樂器,它不會去搶,編曲的狀態對我來說是演出後才開始,我又站在舞台最上面,剛好可以看大家在幹什麼,去做一些回應,去遨遊。上舞台就是這樣才好玩,那才是玩音樂的樂趣所在,如果沒有跟大家一起回應,就會各走各,散散的,固定彈這樣那樣,就好像鎖螺絲,鎖緊,但少了一點樂趣。
國國:我25歲那年認識她,到現在差不多5、6年。那時候我的狀態是卡在中間,我有在玩團,可是玩團生活很不穩定,還是需要打工或去做別的case。但跟安溥玩團那幾年收入變得穩定,我就覺得要不要就當個樂手?我好像有這個能力。但當樂手變成一個專業之後,內心有一部分的自己也必須關起來。
跟安溥彈「張懸」的那幾年,我一首歌都沒寫,可在那之前我超愛寫歌的啊!我可以一個星期寫很多首,寫再爛我也爽。可是那幾年我開始覺得,若我想當一個社會上有用的人,要賺得到錢就是要有一個技能,不能再只是像森林裡玩音樂的小熊,無憂無慮的活著,我就開始努力地練吉他,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技術性很強的樂手。
後來我經歷心理蛻變的過程,我還是很想寫歌跟唱歌,所以又把「落日飛車」弄回來玩。重新玩團時,安溥給我的影響潛移默化帶到飛車裡,不管經營上、美感上或是人際溝通,都有影響我。但安溥想做的事跟我比較不一樣,我一直很想把這個東西講給全世界不同的人聽,所以我寫英文歌詞,安溥比較是從外部往內,她知道這世界發生這麼多不一樣的事,想要跟這裡的人講。雖然說話對象不同、做法不一樣,但核心還是滿一致的。
啟銘:我跟安溥工作6、7年了。安溥演出比較不同的地方是,她給我很多的想像空間。從《潮水箴言》開始就習慣必須要自己想像,她一直跟我講「要把自己的想法放進去」。《煉雲》對產業和環境有沒有影響我不敢說,但對我自己來說影響很大,每次做安溥的案子時,她給我的空間變相地一直在push我突破自己的盲點,例如做《潮水箴言》、無歌單系列,到現在超級大的無歌單《煉雲》,一直push我往前走,對我職業生涯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安溥也一直有在培養她聽眾的習慣,這滿好的。像小巨蛋外面有很多在賣螢光棒,但安溥的演唱會沒有人會買。我記得3、4年前無歌單演出時,她就在台上念觀眾「你幹嘛買螢光棒」之類的,小巨蛋周邊的經濟效益變低了(笑)。

IV・編曲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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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合成器的JB (後) 與吉他手克拉克。(攝影/蔡耀徵)
負責合成器的JB (後) 與吉他手克拉克。(攝影/蔡耀徵)
國國:編曲時,我會盡量為歌曲找出對應的關鍵字,這也是跟安溥溝通滿重要的一點。因為這些樂手都是創作背景,所以當聽到這些關鍵字時,他們就會有自己的解讀。有時安溥會講更遠更模糊更龐大混沌的概念,我就會整合成幾個關鍵字,也會給樂手具體音樂技術上的建議,讓大家很快的catch,可以投射感情又有技術引導,那就可以練團了。後來大家流暢的工作方式大概是這樣,遇到撞牆期的時候我就會用這種方式,但如果大家都很進入狀況那我就不用多說了。
〈這個世界〉蔡藍欽的版本有一種積極正面,但安溥希望用積極正面的方式提出一個消極的看法,我那時候想到的關鍵字是「葬禮」,如果是一首葬禮的歌會想怎麼演?你一定不會想用很多(吉他)破音,不會想要這首歌聽起來很躁,應該會希望這首歌聽起來peace一點,但也不會是很開心的peace。若再有一個動詞,音樂氣質會希望有一種「盤旋」的感覺,因為安溥那時候有提過希望有點像天葬,有一種禿鷹在天空盤旋的感覺。
〈改變〉開場非常帥,最早的demo就是演唱會最後聽到的樣子,只有旭章按的鋼琴聲與安溥唱歌,樂團到中間才出來。但我個人其實覺得最帥的做法是連樂團都沒有,從頭到尾很暗,鋼琴少到不能再少,每個小節的第一拍彈一個和弦。但沒辦法,畢竟是開場,有一些考量,沒辦法最帥,那第二帥就好。
JB:編曲過程真的滿硬的,但是很好玩,因為安溥不管你做出什麼樣的東西,雖然不一定全盤接受,但都可以打破格局去做。合成器的角色比較特殊,只要加入合成器曲子感覺很容易改變,但焦安溥又會一直說「你要歧異,歧異一點!直接爆出來!」那時候我就很緊張,因為不確定什麼樣的聲音要放出去。我們練團是透過耳機聽,所以不能確定演出時外場聲音張力會多強,會不會蓋過其他東西,會不會有干擾。這方面真的要感謝音控師啟銘,因為太多東西是到了現場才修正。
我們編〈醜〉的時候最好玩,那時我們很想跳脫原本New Disco的框架,但一直找不到方式。換鼓組、做很誇張的變拍,有的沒有的一大堆,最後我們都已經進入一種「天啊!〈醜〉編不出來!」的狀態,每個人都很煩躁。那天晚上大家邊喝酒邊聊天,喝到有點醉,就開始互嗆「好啊!好啊!就現在來做」,結果大家樂器拿一拿就開始jam,歌就做好了。
克拉克:編〈Love Lotus〉JB應該很痛苦吧!弦樂全部編好,安溥決定換key,JB就邊說:「焦安溥,I hate you!」
JB:哈哈!她在演唱會前幾天跟我講:「我去上唱歌課,唱歌老師說我可以再唱上兩度或下兩度。」我聽了就酒先倒,心想:「好啊來啊來啊。」當時弦樂已經編到低音大提琴的最低音,不能再下去了,有些配器在中頻比較飽滿,但一下到低音部,所有聲音都轟在一起,所以都要重編,旭章的鋼琴也要重新整理位置。我不會覺得不好啦,沒有因此而生氣,只覺得「好啊來啊」。
旭章:〈決定〉是安溥從小自己鼓勵自己的對話,編的時候不能只把它當音樂性的東西來看,要把它當作也在跟自己說話,所以會變得很極簡、很少、很清爽,跟上半場有力量的開場很不一樣。
國國:〈決定〉的難度比較高,因為和弦一開始只有兩個,副歌兩句歌詞但反覆唱16次,我一開始時就在想到底要怎麼唱16次?所以跟樂團對歌曲氣質下比較多功夫,雖然只唱兩句歌詞,但要有意境與層次。
最順利的是最後兩首〈交雜隕石〉與〈烏鴉〉,練團就是那個狀態到最後,編曲幾乎沒有動。一方面那也是我最熟的曲風,〈烏鴉〉還是克拉克寫的,熟悉度還是會有影響。其實以現在團隊的狀態,最合適的音樂類型也是這種,像是〈風咧吹〉也是很明顯這種氣質的歌,所以演到這種歌很快就進入。

V・用一場演唱會多給一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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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手John Ashley。(攝影/蔡耀徵)
鼓手John Ashley。(攝影/蔡耀徵)
國國:我覺得《煉雲》有文化上的意義,它是很綜合性的,包含舞台設計、燈光、視訊、演出歌曲整合,每一塊都是環環相扣的。比較偏向希望台灣音樂圈,或不只是音樂圈,都知道我們的選擇應該比現在更多。
台灣是一個比較安逸的環境,沒有辦法吃很飽,但也很難餓得死。你可以打工一個月很辛苦賺2、3萬,還是可以喝到你想喝的酒,去你想去的party,看你想看的電影,這個狀態台灣已經維持很久了,從我開始玩團就是,到現在10年了好像沒什麼變。
而這也或多或少影響了我們對於創作的看法、勇氣或是堅持程度。我覺得安溥也沒有多崇高的理想或抱負,她只想多提供一個選項;你可以不用去follow這個業界的規則,去當一個所謂的乖寶寶,其實這個東西這幾年也是很失效了,很明顯你當乖寶寶,這個社會也不會多珍惜你。安溥多提供一個選項是:「與其做一個符合社會價值觀期待的人,你更有一個機會去做一個你想做的人。」
講這句話很簡單,但實際上要怎麼做很難,尤其這個世界還是會給你挑戰。所以我覺得第一是安溥體現了某種價值觀,即使她是一個流行歌手;第二個是堅持,最後一個是勇氣。可以完成這個作品,三項缺一不可,她在做的事情就是她想說的事,只是最後用一個演唱會呈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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