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悅/為什麼要停留?關於新聞攝影的一些閒言碎語
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可能給新聞攝影以及相關工作者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我們是否應該要求每一張新聞照片的生產都構成一種知識生產?是否要對每一個新聞攝影記者都有著社會學研究者,民族誌文本書寫者的要求?
就比如中國的煤炭依賴那張照片,它可能會激發很多的想像,但其實又和霧霾的關係語焉不詳,至於怎樣看待「煤炭依賴」和中國當下煤炭行業的不景氣的現狀,這恐怕還需更多背景資料,這都是這張照片不能解答的問題。這是新聞攝影的一種局限卻又不是缺陷,因為沒有哪張小照片是全知全能的。
我說這話並非無奈,也絕非反話。因為我們不能忽視,新聞攝影工作者向來並未給予這樣的空間和這樣的身份,沒人給他們賦能,從而可以對一個話題展開深究。長期深入報導好像一直只是為行業內那屈指可數的精英所準備。我們把改變都壓在攝影記者個體的能動性上,有那麼一些時候,我覺得我們那種恨鐵不成鋼是殘忍的。除非時勢演進,體制上有根本的改變,但照目前來看,大部分新聞攝影工作者的基本工作和職業要求就是滿足我們的資訊需求。那麼,也就無須哀怨,那無數的新聞照片都將只是作為信息流的一部分,每日都會被沖刷和覆蓋。
有什麼理由,有那麼一些照片卻被留下來了呢?它們是否有更多比其他照片更需留下來的原因?站在這個角度上,荷賽(World Press Photo;編按:台灣譯為「世界新聞攝影比賽」)就是一年一度的模範勞工頒獎大會。如果要不這樣想,就會鑽進一個牛角尖,對這些獲獎照片存在諸多不滿,產生怨氣,它們可能無法對當年大事予以深描,也不能代表任何影像新潮流,因為所有新的形式都會被證明是舊的。而這就是一個很現實的現實。
大概之前,我就是這樣評荷賽的,我埋怨它賦予自身太多光環,迴避了平庸的現實。我不想糾結於某張照片為何得獎,因為比賽就是這麼一回事兒。這當然會被人看作是酸葡萄心理,畢竟我自己沒有得過獎,更不要說是做評委。
但其實,我是非常喜歡荷賽的。不過喜歡的不是「面上」的那個,而是「背地」的那個。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荷賽的資料庫。這裡建設得非常妥當,除了早期照片有一些缺失,大部分獲獎照片都已數字化。由於tag也做得很好,很多時候,你點擊一張照片,還會帶出一連串相關照片。我喜歡閱讀這些照片,它們很耐看,這一幀幀靜態畫面,讓你可以從任何地方再聚焦:人物姿態、表情衣著,其中似有無數信息。也難怪,最近讀了一些伯格(John Berger)的文章,我覺得他對一張照片的信息探秘相當沉醉。
Fill 1
《母親和兒子》(Mother and Son)Photo by Denis Dailleux,2011年肖像類獲獎作品,這張照片收納在荷賽的Features欄目的“family”特輯中。
《母親和兒子》(Mother and Son)Photo by Denis Dailleux,2011年肖像類獲獎作品,這張照片收納在荷賽的Features欄目的“family”特輯中。
去年,荷賽還推出了一個非常棒的欄目,但彷彿沒有人知道。這個名為Features的欄目,位於Collection這個頻道。荷賽的資料庫管理員(姑且就這麼說吧)把檔案照片再次進行整理,形成不同主題的特輯,比如「食物危機」、「越南戰爭」,在這裡,歷年的獲獎照片輔以簡單的文字介紹,構成一個小話題的圖像簡史。當然,這裡更擅長的是新聞攝影的歷史,比如圖像中的政治人物,連續照片的運用等等。其中還有一個主題是「匿名獲獎者」—想想看,有誰願意在這個名利場上隱姓埋名⋯⋯。
荷賽的這一「新產品」讓我驚訝地發現,在60年的積累之後,這些照片竟有了提供給歷史學者鑽研歷史的可能。甚至,它們其中的偏頗,那些沒有被留下的照片,也因為這些留下的照片而得以映照。
關於為什麼要停留這個問題,在荷賽的資料庫裡,我多少得出一些結論,當這些承載著公共話題的小碎片進入公共場域,它們就有了開放給不同領域的學者,對之進行探究和整合的機會。或許也可以說,在這裡,荷賽為我們建構一些知識和共識提供了磚和瓦。
Fill 1
荷賽Collection裡的一些專題集合,目前還比較簡單和粗糙。與此同時,這個資料庫也開放給所有訪問者,可以建立自己的帳號蒐集照片。
荷賽Collection裡的一些專題集合,目前還比較簡單和粗糙。與此同時,這個資料庫也開放給所有訪問者,可以建立自己的帳號蒐集照片。
不過,荷賽卻也因此付出代價。在今天日益加快的圖片的新陳代謝過程中,這些照片將因其突然被靜止而被置於放大鏡之下,為什麼這就是好照片,它們是真實的嗎?近幾年,獲獎照片都會引發的口水大戰。在巨大的壓力下,荷賽在比賽規則上下了巨大的功夫。我認真地閱讀了比賽說明:視頻說明影片中,那個彷彿來自另一個空間的男人用乾澀、帶著迴響的聲音讀著提示:這樣修飾照片是可以的,那樣修飾是不可以的;圖片說明的寫作明確規定至:第一句應該寫,第二句你要寫,第三句則是⋯⋯假使你是個參賽者,一旦被質疑,你要提交原文件,要提交這張照片前後的照片,掃描底片的要提交小樣。至於評委,要儘早聲明自己和參賽者的關係,不能隨便高談闊論。幾個數字技術專家則在一邊等候著,時刻準備著撲到照片上翻來覆去地看。
但是,這一切卻都不能保證照片都是「真的」。我覺得荷賽的委屈,也代表了所有新聞攝影從業者的委屈,只是他們在圖像修辭這個問題上,卻因輿論的壓力而日趨保守。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們不再去討論照片的真假,而是討論這張「照片圖像」在何種程度上再現了現實。但不管怎樣,荷賽這樣來回折騰,用盡一切力量去靠近事實的努力,卻也讓人淚奔。這些力求嚴肅認真的小照片們留下來之後的結果,或許也可藉用民族誌研究者的話,他們說,我們需要這些事實來建構共識,否則,就只有越來越多的撕裂。
打開荷賽的資料庫,上面有一句話,「仍有很多故事等待發掘」(Unravel the many stories that are waiting to be discovered)。荷賽所有得獎的照片,這些停留下來的照片,其中涉及到的複雜的社會現狀,這每一張照片本身都不能給出一個答案,它們也許只能這樣累積下來,呼喚你去嚴肅思考這些問題。很不幸地,這真的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它讓你頭大、鬧心。讓你免不了要逃避,免不了要質疑,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樣悲傷的照片?為什麼我要在這些根本就不想停留的照片旁邊停留呢?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6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