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李濠仲/強權的追隨者

2015 年秋末冬初,奧斯陸西南方的比鐸半島(Bygdøy),一處隱身在茂密樹叢中的白色房舍,正進行著一場讀書會。窗外冷風瑟瑟,四下靜謐無聲,這個時節已然寒氣逼人,彷彿可以凍結整座挪威森林。

讀書會當天研討的主題,正是挪威近代備受爭議的文學家—哈姆笙(Knut Hamsuns)的作品《在蔓草叢生中的小徑》(På gjengrodde stier)。由挪威第一位扮演書中角色的女演員約納森(Ola B. Johannessen)、文學評論家雷姆(Tore Rem)和哈姆笙研究專家丁斯塔德(Ståle Dingstad)負責導讀。哈姆笙在 1920 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他在挪威文壇的奇才地位,並未隨著時光流逝而稍有減損。其中原因,恐怕和他獨特詭異的意識形態脫不了關係。

討論《在蔓草叢生中的小徑》,此時此刻可謂饒富意義。尤其讀書會選擇的白色建築,正是「挪威大屠殺研究中心」(Holocaust-senteret)展廳的一隅。今年是二次大戰 70 週年紀念,5月中旬起,挪威官方一系列紀念活動輪番登場,以感念先賢奮勇不懈,終讓這命運多舛的北歐小國,能從納粹魔掌中掙脫。「挪威大屠殺研究中心」當年設立目的,就在記取這段教訓,今天眾人在此研讀哈姆笙的作品,當然不會只是一時興起或巧合。直至年終歲末,策劃這場讀書會的中心主任葉特納斯(Guri Hjeltnes),似是要以哈姆笙作為二戰 70 週年紀念的挪威式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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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文學家哈姆笙(Knut Hamsuns)。(攝影/Anders Beer Wilse)
挪威文學家哈姆笙(Knut Hamsuns)。(攝影/Anders Beer Wilse)

已故挪威作家哈姆笙,被推崇為現代文學之父,對人性刻畫獨樹一格,或許來自他從小過著窮困的生活,長年在社會底層打滾,以至養成獨到的眼光和心靈感受。成名作《飢餓》(Sult),描寫的即是一個貧病交迫、潦倒廢人極其淒慘的境遇。後世研究,許多人認為這其實就是哈姆笙個人的寫照。

1920 年,哈姆笙以(Markens Grøde)《大地的成長》拿下諾貝爾文學獎,命運才告否極泰來。前挪威國王哈康甚至賦予他「挪威魂」之稱。哈姆笙濃郁的反強權色彩,則讓他益發得到挪威人的景仰和崇拜。 只是沒想到,1933 年德國納粹崛起,哈姆笙這位原本受封為挪威民族脊梁的大文豪,卻頭也不回,一舉投向納粹懷抱。

他筆力萬鈞,卻用於歌頌日耳曼民族、歌頌德國、歌頌納粹、甚而歌頌希特勒。挪威人斥責哈姆笙不愛挪威,行徑如同叛國,哈姆笙卻反唇相譏,說靠向強權,才是真正愛挪威的表現。他對德國的恐怖統治,有著異於常人的包容;倒是以諾貝爾文學獎的功力,修理自家人不遺餘力。

他譏諷反對者敬酒不吃、不識大體、格局小、反潮流,無法體會德國人的驕傲,就是挪威人的驕傲。他還多次發表文章警告自己同胞,不要妄想抵抗大日耳曼民族的崛起,那既不智又無知,更不要陷溺在狹隘的挪威本土觀,反抗只會造成自己提早滅亡。

哈姆笙苦心孤詣終獲親睞,如願晉見希特勒,卻突發奇想,把自己得來不易的諾貝爾獎章當作餽贈之禮,感謝居間牽線有成的德國教育部長戈培爾。當哈姆笙踏上第三帝國的一刻,一度引起挪威讀者的退書潮,或紛紛把他的著作丟進火爐,以示憤慨。

哈姆笙對德國、希特勒,有著出自家父長主義的崇拜,1945 年希特勒死訊傳出,他還特別用筆名(人盡皆知為哈姆笙所寫)投書挪威報紙,哀悼「一代偉人的殞命」。  

哈姆笙幾如異端的思想,不光投射在崛起強權的希特勒身上。他曾說過,他最景仰的政治人物,尚有墨索里尼(法西斯主義創始人)和奎斯林(Vidkun Quisling)。其中,同為二戰期間知名人物的奎斯林,和納粹渾然一致的統治觀,更深得哈姆笙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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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斯林(上)1942年於柏林面見希特勒。圖片來源:挪威國家檔案館、維基百科
奎斯林(上)1942年於柏林面見希特勒。圖片來源:挪威國家檔案館、維基百科

奎斯林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挪威人,從政期間,反而受到德國「大日耳曼主義」的刺激,較之「挪威人」的符碼,奎斯林更深信自己應該要是個德國人。眼見當年地處歐洲邊陲的挪威,絲毫不受國際社會重視,奎斯林於是主張:挪威人唯有在德國的領導之下,才有機會成為真正強盛的民族,對德國投懷送抱,是有見識者乘勢而起的最佳選擇。   當多數歐洲人(包括挪威人)對納粹的厭惡與日俱增的同時,奎斯林看到的反而是機會,一個看似能讓積弱不振的小國脫胎換骨的契機,以及協助個人攀上政治巔峰的跳板。納粹所到之處明明生靈塗炭,何以當時奎斯林竟能登高一呼,而得同聲附和?哈姆笙不就是巨星級的支持者。

強權的誘惑

晚近挪威史家試圖找出其中緣由,恐懼德軍武力威脅或許是原因之一,但其中更潛藏著面對強權崛起,一種人性難以抗拒的誘惑。尤以窮小之國首當其衝,當時歐洲有位貴族便曾針對納粹和法西斯席捲歐洲的現象直言:

「歐洲人其實早就不在意民主了,大家聽多了有關自由民主的理論,但日常生活卻在餓肚子,因而願意為自由而戰或關心自由的人,比例自然微乎其微。」

以《飢餓》一書聞名的哈姆笙崇拜希特勒,愛戴奎斯林,回過頭來,挪威人這也才發現,原來他正是最鄙夷自己書中窮困弱小者的那個人。

這是殘酷卻又不爭的事實。挪威是北歐歷史上的小國,從不被歐洲列強放在眼裡,尚稱粗淺的民主體制,短期內根本無法解決四零年代經濟不振、民生蕭條等問題。有人開始懷疑民主原則,甚至撻伐民主體制的無能,寄望德國能帶來嶄新的生活,也是理所當然。

這也是為什麼奎斯林和哈姆笙戰後在法庭上依舊為自己雄辯滔滔,聲稱自己未必認同希特勒的作為,但崛起中的德國,絕對有機會壯大挪威,那才是他們真正想望的目標。所以歸根究底,他們奎斯林和哈姆笙拒絕認錯,充其量,只是價值觀和「普通人」不同罷了。

今天,舉辦《在蔓草叢生中的小徑》的所在地,便是奎斯林當時自請為納粹代理人時所入住的挪威總理官邸。這棟 L 形、斜頂、雅致的白牆面寓所,迄今外觀仍保留著當時的原貌。

挪威人選擇奎斯林的故居,陳列二戰期間的屠殺史,且定名為「挪威大屠殺研究中心」,可以想見奎斯林在挪威人心中的評價。那麼,稱奎斯林為「挪威前總理」,就未免太過恭維。

奎斯林的際遇,終究沒有照著自己勾勒的劇本走。他創立國家統一黨,支持德國,順利以德軍為後盾,坐上挪威總理寶座,他在挪威國內聲望反而與日下跌,導致離心離德。他錯估了維持尊嚴並非只求填飽肚子,更有來自民主、自由天性上的渴望。結果,希特勒擔心奎斯林的民意支持度太低,反而礙事,短短一個星期就被拔掉他總理職務,真正的權力最後還是掌握在德國人自己手上。

二戰結束,德國敗北,當年秋天,奎斯林以叛國罪遭槍決,了結自己一段燦爛而荒謬的人生。奎斯林最終成了二戰之後,個人名字唯一成為英文字典裡新名詞的人物,但關於「Quisling」解釋卻為:a person who helps an enemy that has taken control of his or her country. 意同叛徒或賣國賊,「挪威大屠殺研究中心」內的其中一堵牆,甚且刻滿了二戰期間挪威人的死亡名單,間接呈現出的是那個時期許多人性的自私、犬儒、殘酷、脆弱和不堪。淒淒哀哉的歷史際遇,解釋了中心外圍瀰漫的那股陰鬱和幽暗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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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在牆上的「二戰期間挪威人死亡名單」。(李濠仲提供)
紀錄在牆上的「二戰期間挪威人死亡名單」。(李濠仲提供)

處決奎斯林,挪威人心中沒有掙扎,今年二戰 70 週年紀念,這個原以為自己終將在歷史橫流中享有盛名的韜略人物,卻是無人聞問,彷彿與之無關。至於哈姆笙,挪威人看待他的心情就複雜多了。 當年戰後大審,挪威人既不忍心予以槍決 (挪威人仍十分感念哈姆笙的文學成就讓挪威小國在國際上揚眉吐氣),又無法苟同他對納粹、希特勒的莫名崇拜,於是法官最後裁決交由醫生鑑定他個人的精神狀況,以為解套。最後,哈姆笙果然被「診斷」出為「心智永久受損」,避開了死刑,但直接送進療養院,直到 92 歲壽終正寢。  

自以為是的正義  充滿危險

面對崛起中的強國,總有人會因為畏懼權勢或者直接可觸的利益選擇背棄自己的土地和人民,他們的破壞力和後遺症有時候並不亞於戰爭本身。在那個時代,應和德國納粹,確實是比較容易、比較安全的選擇。聰明如奎斯林,他當然知道,靠攏德國,他便可以輕鬆為自己塑造歷史,乃至捏造歷史,最後消滅歷史。

二戰初期,崛起強權的誘惑,很容易讓人類世界原有的公平、正義出現不同定義,又或者直接挑戰我們初始認知的道德真理,摧毀高尚的價值觀,最後所剩,便是最現實、最粗暴的選擇。有時即使不費一顆子彈,就能和戰場上的屠殺一樣充滿血腥。

流寓挪威那幾年,我尤其對哈姆笙感到好奇,但並非基於他的文學創作而想探求他個人內在世界。我所不解的是,為甚麼一個有能力洞悉人類社會真相的挪威頭號小說家,會在關鍵時刻選擇擁抱獨裁? 事後推想,我之所以對哈姆笙的政治傾向有疑惑,根本是誤解他了。

在他的成名小說《飢餓》中,我看到了他對貧苦生活的詛咒,遂誤以為他關注的是弱者世界,然而在現實生活裡,他卻極其尊崇帝王式的高壓統治。他的小說雖然皆以販夫走卒的庶民生活當背景,但又十分鄙視所謂的人民。在他建構的理想世界,唯有讓超人般的帝王負責統御領導國家,這個國家才有機會變得強大。

我想我真的錯看了哈姆笙透過小說想傳遞的訊息,他從挪威這塊土地採擷而來的創作能量,不是挪威人的勇敢、堅毅和自信,而是恥辱、難堪和軟弱。

事實上這也不足為奇,挪威有長達六百多年受到瑞典、丹麥夾擊,在歐洲社會地位輕如鴻毛,以他這樣一位專制強人的信仰者,對當時的挪威自然是充滿貶抑和瞧不起。尤其在他生長的年代,挪威雖大舉推行民主,偏偏行政效率完全不如歐洲其他國家的法西斯政權,對哈姆笙而言,民主政治便不過是徒增對立的鬧劇而已。

因此,當兵強馬壯的德國自歐陸東進,哈姆笙可以完全無視納粹如何糟蹋人權、自由和民主,很自然地一味將個人關於強盛國家的想像,全然交給德國人替他實踐。關於哈姆笙,我僅能就他過往的點滴紀錄推敲他鍾愛獨裁的潛在因素,又或者挪威人希望的是,他純粹就是個瘋子,何需再替他尋找任何佛洛伊德式的藉口。

年終歲末,挪威二戰 70 週年紀念的尾聲,「挪威大屠殺研究中心」舉辦以《在蔓草叢生中的小徑》為主題的讀書會,難道帶有一絲翻案氣息?當然,他們不會是為哈姆笙亦或奎斯林的作為翻案,而是,哈姆笙當時根本沒瘋。

《在蔓草叢生中的小徑》是哈姆笙於 1949 年(被送進精神療養院四年後)完成的作品,內容宛如拘禁中的獨白自述。試想,一個瘋子,怎麼還能有此縝密細緻的思緒和筆觸,不是說他心智永久受損嗎?說不定,哈姆笙正是有意藉由這本書的完稿,反駁醫師對他的精神診斷。他要證明,支持納粹的不是瘋子,無論任何時代,選擇靠向專制強權,才是頭腦清醒者的明智之舉。

因保存一艘世界上最古老維京海盜船而聞名的比鐸半島,今年冬天,卻是以一場低調沉吟的讀書會,給了遠在地球另一端的我們,一種懸而未決的臆想?

(作者註:文章部分段落取自《小國的靈魂 - 挪威的生存之道》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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