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莫之許/習的新中國:溫和自由話語的結束

2016年2月19日,習近平視察人民日報、新華社和中央電視台這三家黨國核心媒體,併發表講話說,「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是黨和政府的宣傳陣地,必須姓黨。」任志強則在微博中對此提出質疑:「人民政府啥時候改黨政府了?花的是黨費嗎?」還稱,「這個不能隨便改」、「別用納稅人的錢去辦不為納稅人提供服務的事」......隨後,北京市委宣傳部主辦的千龍網,國家互聯網管理辦公室網站、中國青年網等官方網媒,針對任志強製造「黨民對立」,皆發表署名文章進行炮轟。

一時間,針對任志強的批判文章如雪片一般湧現,所有官方媒體和網路商業媒體都被要求轉載,在這一周,任志強成為了國際國內被關注度最高的中國大陸人士。最終,2016年2月28日,中國大陸互聯網內容監管機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責令新浪、騰訊等網站依法依規關閉任志強微博帳號。29日,中共北京市西城區委下發《關於正確認識任志強嚴重違紀問題的通知》,稱區委將嚴格按照《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對任志強作出嚴肅處理。

任志強,中共黨員,紅二代,前國有房地產企業董事長,現任北京市政協委員,擁有3800萬新浪微博粉絲的網路大V(編按:身分獲認證、擁有大群粉絲的網路意見領袖),曾經宣稱中國大陸當下並不適合搞民主,甚至支持89鎮壓學生,無非是持某種改良觀念;但轉瞬之間,他成為了體制必欲壓制的對象。任志強的走紅到被滅,令人好奇:如果說任志強早就是體制的對立面,為何又能夠在中國大陸網路監管機構的眼皮子底下,累積到3800萬粉絲之眾?而如果說任志強對體制並無危害,卻為什麼引來體制如此嚴重的反應,這貌似矛盾的背後,既體現出了當代中國大陸話語思潮的流變,也反映出了體制的最新動向。

中國的四種話語

文革後,中國大陸拋棄傳統的計劃體制,改走市場化改革道路,根據已故的自由派學者陳子明的分析,在當時形成了四種話語或者路線,一是以鄧小平為首的改革派,既主張推動改革開放,但同時又強調堅持中共領導;一是陳雲為首的保守派,並不排斥商品經濟,但更強調國家要繼續保持對經濟乃至社會的全面控制。上述兩派都存在於體制之內,且對路線和政策制定具有決定權或影響力,在這兩派之外相對邊緣的,一是堅持文革路線的所謂老左派,一是主張加快改革進程,進一步自由化乃至民主化改革的自由派。

1989年事件之後,自由派出現了分流,一部分自由派被排斥出體制,或流亡、或下獄、或下海,成為反對派,遭到體制的全面封鎖和壓制;另一部分依舊留在體制內的自由派,則逐漸轉變成為了體制內改良派,或溫和自由派(兩者有細微但並不重要的區別),而在另一方面,體制內改革派和保守派逐漸合流,逐漸形成了現在的體制主流,可以稱之為中國模式派或制度自信派;也因此,當代中國思潮或輿論場中,主要存在著與1980年代相似而又有所變化的四種話語:體制主流的中國模式話語、體制內改良派或民間溫和自由派話語、激進反對派話語、毛式老左派話語。

新聞學者錢鋼曾總結中國大陸輿論場的四種話語,可與筆者上述分析相印證,他認為,分別存在深紅、淺紅、淺藍和深藍四種話語:「位於左端的深紅是毛式話語,多數被棄用,少數仍露頭;淺紅是當政者話語,佔主導地位;淺藍是與淺紅並存的民間與知識分子話語,更具變革性;深藍是被禁用的敏感政治語言。」(四種話語示意圖請見:錢鋼/「司法獨立」被誰判了死刑?

具體而言,劉曉波等人的《零八憲章》就屬於深藍話語,或者反對派話語;任志強以及其他網路大V,包括賀衛方、於建嶸、茅於軾等較自由派學者所持有的,都是淺藍色話語,改良派或溫和自由派話語:具有自由化傾向,但對於體制並不具有根本和直接的反對和衝擊。

自由話語曾被容忍

體制對於不同到話語有著不同的策略,從1989到2012年十八大召開,體制對於文革派和反對派都採取壓制的立場,「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對於兩者之外的體制改良派或民間溫和自由派,則採取既防範又容忍的態度。1992年,鄧小平南巡時曾說:「既要反左,也要反右,但主要是反左。」其含義是,既要反對各種否定中共領導的激進自由化言論,也要反對文革重來的左派言論,而在當時中共大舉推動市場經濟體制建設,融入國際經濟秩序的背景下,當局還有意無意地借用具有自由化傾向的改良派或溫和自由派話語,以抵消來自文革左派的影響。

《南方週末》等報刊在當時的風行,就是這種策略的反映,從那時開始,類似任志強這樣的自由化人物,就開始活躍在市場化媒體以及後來的網路平台上,對此,當局一直給予相對的容忍。

也因此,長期以來,在中國大陸的市場化媒體和網路平台上,活躍著一批自由化知識分子,這些被稱為公共知識分子的人士,大多具有體制內身份,持改良立場,既為當局警惕但又相對容忍,不僅具有相當深廣的話語影響力,也具有相當正面的道義形象。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和社會的發展,產生了龐大的新興社會階層,公共知識分子的自由化言論,符合其利益和權利訴求,從而也獲得了新型社會階層的普遍支持。

微博出現之後,借助新興社交平台的爆炸性傳播,溫和自由派話語更是獲得了極大的擴展,出現了數以百萬級粉絲的所謂公知大V(公共知識分子),在新浪微博等社交平台上,溫和自由派話語成為優勢話語,主導著輿論方向,也具有設置議題的能力。甚至,在很多人眼裡,新興社會階層與特定的自由化話語相結合,通過持續的表達和行動,改變既得利益格局和既有體制,也已經成為了可能。

市場化、全球化和信息化,使得新興社會階層擁有了一定的資源和手段來對現有體制提出挑戰,這一挑戰儘管尚不足以撼動體制,但毋庸置疑是一種越來越強勁的勢頭。而在另一方面,中國經濟發展也強化了體制維持既有制度的決心,這一方面來自於經濟成績的支撐,另一方面也來自於既得的利益格局,兩相作用之下,當代中國的核心問題其實也就是專政體制與新興社會階層的訴求之間的衝突:一邊是日益升高的挑戰或潛在挑戰,一邊是越來越清晰的保守化訴求。

在體制內改良派或溫和自由派看來,採取更為開放的方式吸納新興社會力量,同時改變體制的剛性,在維持現有統治關係的同時,吸納新社會力量,構建制度基礎,最終漸進實現以普世價值為內容的政治轉型,實際上也有利於現有執政群體的存續,但是,在日益保守化的體制面前,如何壓制新興社會階層的各種訴求,並防止在特定情形下出現類似北非茉莉花革命的局面,才是更為核心和迫切的課題。 溫和自由派話語的強勢存在,不僅削弱了現有體制的合法性,佔據了輿論主導,在新興的社交平台上,還可能充當各種社會運動的媒介,這在微博上各種圍觀活動中已經初見端倪,也因此,對於體制而言,體制內改良話語或溫和自由話語,也就變得越來越不被容忍,而成為了體制必欲壓制甚至消滅的對象。

以2013年7月的清網行動為標誌,當時就針對體制內改良話語和溫和自由話語的壓制和消滅已經持續有年,且越來越嚴格,曾經的網路大V,如今殘存在新浪微博的已經十不存一。在這個意義上,任志強被刪號、被黨紀,甚至有可能被法辦,可以看作是這一持續壓制進入到了尾聲階段,同時也意味著,如同激進反對話語一般,曾經被體制加以容忍的體制內改良派或民間溫和自由派話語,也最終成為了體制徹底封殺的對象。

這不僅意味著中國大陸的思潮格局從此將進入到越來越二元、也越來越對立的格局當中。專政體制與新興社會階層之間的衝突,可能表面上會被強行壓制,但無處渲洩的情緒與壓抑,未來可能造成難以預料的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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