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對話空間 唐鳳的奇幻之旅

35歲的唐鳳,即將成為行政院最年輕政務委員。她的網路奇才、自學歷程、變性改名⋯⋯在在成為外界矚目焦點。但她一路走來「創造對話空間」的努力,可能才是新政府最迫切需要的特質,未來也將是外界檢驗她能否勝任的重要指標。

不久前,唐鳳接受一家財經媒體專訪的文章,經其他社群媒體轉載後,引起不少鄉民在網路惡意留言。
「妳是被開除吧,什麼退休!」針對她33歲就退休,一位網友攻擊。
「您好,我在 2013 年 Socialtext 被購併、股份出售後,轉任顧問,迄今尚未被開除。」唐鳳理性回答。
接著另一位網友則謾罵寫著:「快去跟法拉利姊組團,一起唱,深蹲下去撿肥皂。」
唐鳳沒有氣急敗壞,她淡淡寫著:「您好,目前我沒有做音樂工作的規劃,但還是很感謝建議。」
成長過程一路走來,唐鳳習慣把對方涉及情緒的言論剝除,用事實與事實對話。這是 35 歲的唐鳳,一個成熟度遠超過實際年齡的優雅 geek,即將成為最年輕的行政院政務委員。
問她會因為網友動怒嗎?她說不會,因為「沒有練過,體質如此」。雖然有她宅的那面,但唐鳳對人觀察敏銳,她說,人們容易一下子跳到想法,但忽略了事實和對方的感受,一旦黏到腦子裡就變成「意識型態」,接著就有偏見。她期待每個人最好能在對話前都能讀過文本與事實,再來談彼此感受。
這是唐鳳,一個既出世又入世、既犀利又溫和的公民黑客,更是一枚哲學的愛好者。

她像是來自另一星球的人

頂著大太陽,拖著一只亮面登機箱,長髮及肩的唐鳳穿著T恤、燈籠褲,一身自在。沒有多餘的寒喧,她從箱裡掏出 360 度小型環景攝影機,還有她最新的玩具 VIVE 頭盔;她優雅地把頭髮塞到耳後,帶點淘氣的捉狹,微挑左眉對採訪的記者說:「我要把攝影機打開,妳拍我的同時,我也拍妳們。」
「嗯~喔~」主訪記者還來不及反應,她三兩下架好機器,小小的一道光源,就讓現場訪問與被訪問的權力關係瞬間翻轉,記者也無所循形。
過去一年,唐鳳不論參與會議或影音受訪,都透過直播或將現場一刀不剪上網,訪談後沒多久,網路上就看得到對話逐字稿。甚至在這次接任政委的過程中,所有媒體都在她開設的 wiselike 平台上發問,在裡頭沒人有獨家特權,任何角度的問答,全部公開透明。
唐鳳沒有惡意,她像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友人,邀妳體會虛擬的 3D 世界裡感受她熱愛的世界。
唐鳳接任政務委員後,未來主管開放政府、社群連結等數位相關議題的跨部會協調。這個人選讓網路開源社群和社運界震驚。一位與唐鳳熟識多年的資深工程師朋友說,「她應該是第一個最接近技術創新、對技術熟練,而進入政府部門的 geek。」
但更讓人好奇的是,究竟唐鳳怎麼在龐大友善與不友善的言論裡應對?又如何在混亂中創造對話空間?她有沒有可能為陷在分歧民意裡的政府,走出一條不同的道路?

生活簡單專注

網路世界裡,她的 ID 是 Au 或 Audrey。Audrey 出道很早,在網路世界(特別是開放原始碼世界)裡有一群追隨者。
唐鳳是個天才兒童,8 歲時開始寫程式、12 歲輟學、14 歲第一次創業,靠自學而來的技術和能力,在台灣和矽谷創過四家小型公司,商業雜誌還曾以「小學畢業的天才 19 歲的總經理」的標題報導她。
她很早就不向家裡伸手,能獨立自主生活。14 歲開始工作,20 年後選擇退休,偶爾當起 SOHO 族,擔任蘋果等企業顧問,開始做衷心喜歡的事。未來進入內閣後,她的收入不及現在當顧問的一半。
平時,她有點深居簡出,與 8 隻貓、2 隻狗待在新店花園新城生活;她對吃不太挑剔,對熱愛的新科技則出手大方,她身旁永遠有與世界連結的電腦、網路各式工具。
在開源世界裡,唐鳳不是唯一一個信奉開放和分享哲學的 geek,但卻因為天才級的理解程度、無私的付出,有極其獨特的位置。
早在2000年之前,她參與跨國網際網路工程任務組(IETF),接觸各國工程師,20年來貢獻時間在程式語言 perl 的更新( perl 是一種高階通用的程式語言,經常被系統工程師用以管理伺服器)。網路世界裡可能的合作、自治、互助、責任,唐鳳說:「我已體驗烏托邦二十幾年。」
2002 年後的 3 年間,她與一群好友每週日下午在台北市的紫藤廬聚會,討論的主題非常多樣,包括網路隱私,如何落實去中心化、建立網路人際上的信任鍊等,也包含許多網路文化與「開放原始碼」技術等等。
2013 年底,她加入好友高嘉良共創的零時政府(g0v),倡導公民黑客的精神,g0v 秉持開放原始碼的重要精神,讓社群開發的許多工具都對重大議題產生影響。不論是洪仲丘事件、318學運、八仙塵爆等,他們透過科技讓資訊透明、政府開放,給政府(gov)相當的壓力。 g0v 已在短短3年躋身全球3大公民黑客社群之一
就在政委人事消息發佈的今天,她人正穿梭從紐西蘭機場回台,短暫停留一天,又要赴巴黎、馬德里。10 年來她受邀或自費造訪各城市的開源社群、舉辦黑客松,唐鳳說:「我 10 年前效法數學家 Paul Erdös ,為了可以對世界有幫助,初衷是分享和學習。」
某位法國駐台官員曾談起唐鳳在巴黎,分享 g0v 與公部門的互動經驗,以「唐鳳掀起旋風」來形容社群界對她的深刻印象。
一向遊走在民間社群的唐鳳,直到 2014 年 4 月才開始與政府真正的合作。窗口就是當時的政委蔡玉玲。

接觸公部門的那一刻

蔡玉玲是馬英九政府裡極少數有豐富數位產業經驗的政務官,擔任商務律師 25 年間,她最大感受是「世界變化太快,政府決策速度過慢」,2013 年底她抱著「下一代的未來在虛擬世界」的企圖進到政府。
2014 年 4 月,太陽花運動正騷動著,蔡玉玲目睹公民社會與網路世界的力量,焦急地想開啟虛與實的對話。她以政務委員身份進到 g0v 的黑客松大會提案,希望創立一個能讓社會理性討論,而公部門也能陳述和回應政策的平台。這平台也就是後來在網路上的 vTaiwan.tw 平台。
「我提案完之後,唐鳳就跳坑了,take lead,政府的對口,就是唐鳳,後來幾場都是唐鳳主持,」蔡玉玲回憶。
唐鳳擔任了一年的行政院「虛擬世界法規調適計劃」顧問,對外大家以網路平台 vTaiwan 稱呼,在此平台上,她們曾討論 Uber、Airbnb 可否存在的爭議、網路可否賣酒等虛實整合的議題。其中大家最為熟悉的 Uber 爭議,在平台討論外,還邀請 Uber、台灣大車隊代表、新創專家,也請財政部、交通部等 13 個相關部會官員共同討論。會議秉持開放原則,有速錄師記錄全場,網路公開所有人長達兩萬字的發言,記錄各方想法與思路。到現在不少人還會回去閱讀此文。
這是唐鳳這些年一直像傳道士般不斷傳遞的概念──「安全空間」,讓不同利益關係人齊聚這空間彼此對話,沒有任何人能壟斷知識和話語權,也沒有任何人能代表任何人,而紀錄是為了讓沒參與的人能重回現場。
這種對話形式,其實在唐鳳 10 歲左右就開始嘗試。

創造不被情緒語言綁架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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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毛蟲創辦人楊茂秀的印象裡,「唐鳳是那個一直走來走去,在走路行動中思考的人。」(攝影/余志偉)
在毛毛蟲創辦人楊茂秀的印象裡,「唐鳳是那個一直走來走去,在走路行動中思考的人。」(攝影/余志偉)
當時唐鳳因秀異和特殊,卡不進凡常主流的世界,小時候讀了 3 個幼稚園、6 間小學,但還叫做唐宗漢、還是小男生的他,心臟不好不擅長運動,都讓他從群體被挑出來被霸凌。
母親李雅卿帶他到和平東路二段的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上課。
那是一個木質的空間,有一面牆讓孩子畫畫,討論室外有許多書櫃,室內有不同大小的枕頭堆成的枕頭山,唐鳳一直記憶著。有孩子躺著、打坐、奔跑,而在毛毛蟲創辦人楊茂秀的印象裡,「唐鳳是那個一直走來走去,在走路行動中思考的人。」
唐鳳說:「那個空間裡的結構完全由參與者決定,伴隨(閱讀和討論)著《靈靈》和《哲學教室》這些文字,在開放空間裡轉化為語言、手勢、表情,然後透過傾聽,一起行走思路的過程。」
與傳統制式教育裡孩子排排坐聽老師上課不同,唐鳳小時的老師楊茂秀告訴我們,他們會圍成一圈,進行「探索社群」,也像是「形而上俱樂部」(metaphysical club)。這個方式源起於美國,是因很久前發現許多聰明的科學、哲學、法學大家們,彼此難以溝通,互不了解,於是有了探索社群。
在探索社群裡,同伴們經常得共讀同一篇哲學故事,讀完後提問,提問時提問人要把名字寫在問題之下。那是一種「暫時所有權」的概念,就是問題由你提出,你只是短暫擁有,當問題被解答,就要分享出來。他們相信人類只是自然與人類知識的守護者,只是宇宙的過客。這種開放精神也與黑客精神有許多相似。
那時的唐鳳,已經看得出很難忍受無聊,楊茂秀說,「聰明的孩子,師長只要不要阻礙和打斷探索的道路就可以,因為她們已經在道上。」
那個小小的空間和探索形式,可能是唐鳳最早「開放的安全空間」的概念。後來她在網路上與跨國黑客們互動中,也得到這樣的自由。
這是唐鳳一直自詡為一位「持守的網路安那其」,接近一個理性的烏托邦主義者。在那個世界裡,人人平等,真誠溝通交流,「我希望認識你是因為你心中的價值,不是你的階級與角色,因為後者會隨時間改變的。」唐鳳說。
兒時不愉快的經驗讓唐鳳意識到,過往習以為安全的幼稚園學校或政府或機構,不一定安全,因為真正安全的空間,是一個不被人為語言操作和傷害的空間。

當唐鳳遇上維根斯坦

很少人注意到哲學對唐鳳這個獨特心靈的影響。問到她最欣賞的哲學家,她說:「維根斯坦一生的思路,對我的影響很深。」
維根斯坦何許人也?他被喻為 20 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天才。出生於維也納的首富家庭,毅然決然放棄繼承遺產,視金錢與名利為糞土,寧可到小學教孩子,編字典給孩子看。
認識唐鳳的人,不難看出她早年編「萌典」(民間版的線上辭典,編後她拋棄著作權),早早退休、投身公益的性格,非常近似維根斯坦。
兩人都愛護自己私人空間,在聰慧的表相下,也都藏著童稚的好奇心。例如維根斯坦沒有任何嗜好,就是愛讀美國的偵探小說;唐鳳總是跟人分享她看的書以及她把玩的新科技;而他/她們的性向都無法用傳統的框架限定(唐鳳在 2005 年變性改名);兩人說話與行文相當簡練,少有廢話。而兩人最大的差別是,唐鳳比較溫暖。
這種風格一如同維根斯坦的名言,「一個人對於不能談的事情就應當沈默」(what we cannot speak about we must pass over in silence.)。
不斷思考的習慣,也一直維持到現在。唐鳳至今仍維持每週 4 天,每次 45 分鐘的冥想,透過情境裡經驗到的來輔助靜心,她在每年 3 月與 9 月遠赴法國上精神分析專業訓練,學習了解人的深層經驗,探索精神分析在虛實整合情境的可能。她說未來在行政院辦公室裡,會有一爿冥想用的 VR 空間。
透過自學和想像,磨練了 20 年,她建構了一套理性的對話和思考。
她會把自己好的或壞的經驗分享出來,即使在網路上被網友攻擊,她會把所有攻擊留言與她的回覆,製作成一頁頁的 ppt,像教學指南一樣放在網上。
她提醒大家當遇到白目網友時,要能「帶跑錯棚的人到對的地方」、「用安全環境防止人身攻擊」、「擁抱小白」;她是想走出同溫層的,所以她說:「即使小白十句話有九句是來亂的,你就認真回應那一句話,那句有建設性的,讓他學到要講有意義的話。」
這是吵嘈慌亂的網路世界裡欠缺也需要的能力,更是不少企業和政府機構都還未學到的能力。
唐鳳做為一位網路安那其的奇幻之旅還要走下去。但她即將進入的是一個超大機器,在價值與理念上與她有不少扞格之處。她給自己設下一個看似謙虛但實際上極度困難的任務──「當公僕的公僕」,要運用數位系統輔助公務員。
但如何讓僵化的體制擁抱數位、開放透明、主動溝通?又如何結合科技,真正降低公民進入門檻,有更多實質參與?唐鳳說,台灣民主眾議成林,下一步應該是讓各方傾聽和言說比例趨於對稱,讓原本沒法發聲的人體會彼此處境。
她也發現公僕的問題全球皆然。唐鳳說,全球各地的公務體系雖然在電子化,卻往往承續了紙本溝通的習慣,對「傳達給千萬人」較為熟悉,對「傾聽千萬人」較不熟悉,而對「千萬人同時協作」更不熟悉。她希望能透過節省精力的科技工具、示範新的溝通方式,等到事務人員逐漸自願採用,就有機會改變文化。
唐鳳即將穿起公僕的鞋子,試走一段不短的路,他將比在 g0v 時更懂得公務員所經過的煎熬。
但被認為高 IQ 和高 EQ 的唐鳳已設下停損點,她說,如果行政院長在重大議題上「認為不宜適用」公民參與、社群協作的機制,「那我就沒有什麼可以貢獻的了。」
從零時政府 g0v 進入真正政府 gov,唐鳳即將展開另一段奇幻之旅,外界對她充滿期待,但這段旅程勢必艱辛,就像唐鳳之前走過的每一段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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