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疫──2019新型冠狀病毒風暴

當我們哀悼李文亮時,我們究竟在哀悼什麼?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最早的吹哨人李文亮,也因身染病毒而逝世。(合成照片/取自李文亮微博)

李文亮(1985-2020),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最早的吹哨人、「造謠八君子」之一,因接診患者而被感染,2020年1月30日確診,2月6日晚間10點左右傳出過世,院方「正式公布」死亡時間則為2月7日凌晨2點58分。體制殺人,群情激憤。網友說,他被武漢警方要求簽的訓誡書,是英雄紀念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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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滿專制與集權歷史傳統的中國大陸,從來沒有一個小人物的生死像醫生李文亮這般令人動容。他死亡的消息尚未完全被證實之際,就已經引發了舉國關注,迎來全民的哀悼。

昨晚(2月6日)22時左右,網路上傳出李文亮病逝的消息,我和很多人一樣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我希望這只是一則謠言。儘管內心近乎絕望,仍一遍遍刷新聞,只要沒看到正式官宣,就還能期待奇跡的發生。

然而,今天(2月7日)凌晨3時48分,武漢中心醫院最終發布了正式官方微博消息:「我院眼科醫生李文亮,在抗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工作中不幸感染,經全力搶救無效,於2020年2月7日淩晨2點58分去世,對此我們深表痛惜和哀悼。」

此時,眾多網友儘管已經在微信、微博等社交媒體上刷屏數小時,悲慟與憤怒的情緒卻絲毫不減。寂靜的夜晚,我卻彷彿聽到了震天的嘶吼與呐喊。

2019年12月30日的那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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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微博網路圖片)
(取自微博網路圖片)

李文亮現年34歲。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狀病毒疫情,他或許仍將是一名默默無聞的普通眼科大夫。

2019年12月30日,他看到一份病人的檢測報告,顯示具有同SARS冠狀病毒高度相似指標。「出於提醒同學注意防護的角度,因為我同學也都是臨床醫生,所以在(微信)群裡發布了消息。」李文亮事後這個微博敘述顯示,他並不想,也不認為自己是英雄,他只是做了一個普通人應有的基本人情關懷──提醒自己的同學注意防護。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發出提醒消息的同一天,武漢市衛健委者正式印發《關於做好不明原因肺炎救治工作的緊急通知》,其中要求「未經授權任何單位、個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救治資訊」。

李文亮為此承擔了後果──被醫院監察科約談,並於1月3日被叫到住地轄區的派出所簽署了「訓誡書」。

與李文亮相似的還有其他7人,他們因為「造謠」被武漢警方公開通報查處,此消息還上了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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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微博網路圖片)
(取自微博網路圖片)

時隔3週以後,大家才發現,這8名所謂造謠者全是醫生,他們在醫生群裡的善意提醒,最早撕開了武漢疫情瞞報的鐵幕。

簽署「訓誡書」之後,李文亮回到醫繼續正常工作。此後由於他接診的患者有感染了新冠病毒的人,1月10日他開始出現咳嗽症狀,11日發熱,12日住院。

而那時候,武漢乃至中國衛生部門還在說「沒有人傳人」、「沒有醫護感染」。

但有「訓誡書」在前,李文亮沒有再發聲。

警方在「訓誡書」裡稱:「我們希望你冷靜下來好好反思,並鄭重告誡你:如果你固執己見,不思悔改,繼續進行違法活動,你將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明白了嗎?」

李文亮簽署「明白」,並按了指紋。

英雄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做的

武漢疫情最終在10天後徹底曝光,但已經錯過最佳防控時機。如今疫情還在蔓延,武漢圍城,全國形勢緊張,誰也不知道這個病毒黑洞何時見底。

以上種種細節回顧,都足以說明,李文亮其實只是普通人,他和2003年SARS的蔣彥永醫生不一樣。後者豁出去了身家性命,把真相告知國際媒體,徹底打破了中國官方對疫情的封鎖,幾乎憑一己之力改變了當年SARS的防控局面。

而李文亮只是我們這個社會中小心翼翼活著的芸芸眾生一員,他不想惹事影響到正常生活,所以警方讓他閉嘴、他就閉嘴了。甚至他連自己都沒防護好,最終因感染病毒去世。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哀悼他呢?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人為他這個小人物哭泣和悲憤呢?

答案或許也正是在於他的普通和平凡。

英雄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做的。試問神州大地有幾個人能做到蔣彥永醫生那樣義無反顧?

但我們絕大多數普通人,都可以做到李文亮──發現有不對勁的情況,會及時提醒身邊人注意;遇到公權力打壓,則選擇隱忍退縮。

李文亮在疫情徹底曝光後,公開接受了媒體的採訪,他是當時被處理的8名「造謠」人士中,少數2個敢於公開說話的之一。但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就是上過央視新聞的被武漢警方通報的「造謠」八君子之一。這也說明他的真誠。

而且他還樂觀,他在接受《財新》傳媒採訪時說:「康復以後我還是要上一線的,現在疫情還在擴散,不想當逃兵。」

但他最終連當「逃兵」的機會都沒有獲得。

我們全都「明白」

這就是李文亮,一個善良、真誠、樂觀,但又膽小,捨不得親人、豁不出身家的普通醫生。

他沒能改變這場疫情的走向,甚至自己最終也命喪於病毒。

所以,他的死亡是一個徹徹底底小人物的悲劇。而這樣的小人物悲劇不正是我們自身宿命的寫照嗎?

我們大多數普通人同樣無力改變疫情的發生和走向,以及其他諸多社會災難的發生,我們全都無能為力。

我們面對政府的瞞報,面對官員的麻木不仁,面對體制的頑固,面對社會的沉淪,我們毫無辦法。

儘管我們內心憤懣,儘管我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可是我們絕多數人除了私下罵幾句,最多在社交媒體上小心措辭地表達下情緒,其他我們還能做什麼?

我們其實什麼也沒有做。

當李文亮的死亡觸動我們的心弦,我們潛意識中的這種無力感終於徹底爆發。長歌當哭,對他的哀悼其實也同時是在為我們自己哭泣。

李文亮至死都沒有收到武漢警方──其實背後是整個中國官方的道歉。從這個體制的程式上說,他至死都沒有「恢復名譽」,背著被訓誡的「恥辱」離開人間。

這是一個極大的反諷:這個體制裡那些堂而皇之的東西原來如此虛假;警方一本正經的「訓誡書」被視為李文亮最好的墓誌銘。

幻象徹底被打破,真相可以從此獲得新生嗎?

我覺得答案還是「不能」。

因為我們最終會「冷靜下來好好反思」,並鄭重告誡自己:「如果固執己見,不思悔改,將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們全都「明白」。

註:本文轉自創作平台Matters,由作者授權《報導者》轉載,文中小標由《報導者》編輯所加。原文在此,歡迎留言給作者,並註冊Matters為作者拍手,讓作者獲得更多寫作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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