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糞便、山林探路,他們是全世界最了解野外穿山甲的人
錄下全球首筆野外穿山甲哺育影像,台灣研究員攜手獵人創紀錄
研究員孫敬閔(右一)和在地獵人阿勇(左一)曾合作調查穿山甲,創下多項突破紀錄。(照片提供/孫敬閔)
研究員孫敬閔(右一)和在地獵人阿勇(左一)曾合作調查穿山甲,創下多項突破紀錄。(照片提供/孫敬閔)

過去,全球科學家都試圖找出野外穿山甲的食物營養組成,卻在調查野外族群過程中屢次碰壁。然而在台灣,一群熱血的在地居民和研究人員,驚人地創下了8年的長期追蹤紀錄。他們針對47隻野外穿山甲追蹤調查,甚至錄下全世界第一筆野外穿山甲哺育寶寶的影像。成功經驗背後,研究者與在地力量的結合正是關鍵因素,他們是如何合作的?接下來,擁有獨步全球研究能量的台灣,該如何為國際穿山甲保育做出貢獻?

這天,屏東科技大學生物資源研究所博士生孫敬閔帶著我們上山找穿山甲洞穴,遍尋一個多小時,始終只看到被落葉雜草掩埋的舊洞穴,直到遇見一位來採黃藤的原住民,指了指身旁的山坡說道:「上面就有一個洞,很新。」
看著鬆軟、陡峭的邊坡,我們只能手腳並用、抓著雜草和竹子根部向上爬,果然不到10分鐘,走在前頭的孫敬閔就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旁邊散落著手掌大的蟻窩殘骸,看來有穿山甲不久前在這裡飽餐一頓。
「這是穿山甲吃剩的台灣土白蟻窩,通常超過2天就會發霉,表示這個洞應該是這2天挖的,」孫敬閔一邊解釋,一邊不忘稱讚我們運氣好。顯然,碰壁才是穿山甲研究的日常。

從糞便了解野外穿山甲食性的世界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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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研究穿山甲的屏東科技大學生物資源所博士生孫敬閔,帶我們在山裡進行探測。(攝影/蔡耀徵)
多年研究穿山甲的屏東科技大學生物資源所博士生孫敬閔,帶我們在山裡進行探測。(攝影/蔡耀徵)
孫敬閔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野外穿山甲愛吃什麼的人。2010至2018年到台東縣延平鄉鸞山社區研究穿山甲期間,他陸續創造了許多「全球第一次」,其中最受國際矚目的,莫過於分析穿山甲的食物來源和攝食量。
孫敬閔的電腦中有10萬多張螞蟻照片,都是從穿山甲糞便中分離出來的,「穿山甲一坨大便,內含2萬多隻螞蟻!」他指著比米粒還要小的螞蟻殘骸,一一解說:「這是白蟻的下顎,又分成兵蟻和工蟻,那是螞蟻的頭。」他已經從穿山甲的糞便中發現,居住在台灣的中華穿山甲
全球有8種穿山甲,非洲和亞洲各4種,住在台灣的是中華穿山甲,學名Manis pentadactyla。
至少會吃4種白蟻、70多種螞蟻,其中台灣土白蟻是穿山甲冬天的最愛,讓山區許多居民恨得牙癢癢的疣胸琉璃蟻也是牠的主食來源。
穿山甲食性特別,愛吃蟻類,不易接受人工餵養的食物,全球科學家都試圖找出野外穿山甲的食物營養組成。孫敬閔的研究在國際上是一大突破,他甚至靠著分離穿山甲糞便的技術拿到了一項專利。
為了分離穿山甲糞便中的螞蟻,孫敬閔曾在顯微鏡下,用鑷子一個一個挑到眼花,整天卻連一個糞便樣本都完成不了,後來意外發現將糞便乾燥後丟進水中,用澆花的噴霧器在水面製造出泡泡,泡泡會吸附住糞便中較大型的殘骸,最後只要用網子一撈,就能分離出95%的螞蟻頭,一天可以完成5、6個樣本。
得力於這項技術,孫敬閔也和台北市立動物園合作,進一步分析穿山甲糞便中不同螞蟻種的的攝食與消化量,希望能解答穿山甲需要的營養成分,增加未來救傷成功率。(關於糞便分析如何應用在穿山甲人工飼養上,詳見〈世界上最難養活的動物之一,台灣如何救傷穿山甲?〉
這些年來孫敬閔花在螞蟻鑑定的時間,幾乎和追蹤穿山甲一樣久,三不五時跑去野外收集螞蟻標本、請益研究螞蟻的教授,簡直都要寫出一本螞蟻論文了。「沒辦法,誰叫穿山甲吃螞蟻,」他微笑地道出對這個小傢伙又愛又恨的心情。

「聞屎工作者」和在地居民組成研究陣線

不論研究穿山甲吃剩的「廚餘」、糞便,或者追蹤穿山甲,都不是一己之力能辦到。孫敬閔每次接受媒體採訪時,總不厭其煩強調:「沒有當地居民協助,就不會有我現在的研究。」
孫敬閔曾在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當照養員5年,正好分配到照顧穿山甲,他驚訝發現,這個全世界唯一有鱗片的哺乳類動物,野外研究竟然少之又少,毅然決然投入穿山甲野外調查。
這一投入,才深切了解為何研究穿山甲的人這麼少。野外研究人員常以「聞屎工作者」戲謔自稱,「但穿山甲連大便都撿不到!」孫敬閔說,穿山甲一天只排泄一次,而且就像貓一樣習慣將糞便埋起來,隱藏自己的行蹤,常常在野外找半天都採不到糞便。
如同那位在採訪當天偶遇的原住民族人,在鸞山研究穿山甲的這些年,孫敬閔經常幸運地受到居民協助,其中有一位綽號「阿勇」的獵人余滿榮,總是不分晝夜陪著孫敬閔,開著吉普車,戴上頭燈,穿梭在密林間尋找穿山甲洞穴和糞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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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穿山甲研究員常戲謔自稱是「聞屎工作者」。(攝影/蔡耀徵)
野外穿山甲研究員常戲謔自稱是「聞屎工作者」。(攝影/蔡耀徵)
阿勇是孫敬閔聘請協助研究的鸞山當地人,自小在山林間長大,觀察穿山甲如家常便飯,Discovery紀錄片《解密穿山甲》曾錄下他英勇的身影,畫面中他一馬當先,在黑夜裡身手矯健地爬上爬下。與其說是幫屏科大工作,不如說彼此是夥伴關係。
鸞山許多地方未經過度開發、農藥使用量少,白蟻和螞蟻豐富,成為穿山甲天堂,但原始環境相對地也提高研究人員風險。孫敬閔就曾因追蹤穿山甲信號,一頭撞上樹木,鮮血直流。阿勇的任務不僅是嚮導,也能降低研究人員不必要的危險。
孫敬閔說,阿勇是在地的穿山甲巡守隊,擁有豐富的山林智慧,常擔任開路先鋒,「如果沒有他,我連穿山甲在哪裡都不知道。」當地人無私傳授在地知識,配合專業的學術調查,才造就世界聞名的穿山甲研究。
不僅和居民合作無間,跟著孫敬閔爬上陡峭邊坡找穿山甲洞穴的,還有鸞山派出所前所長袁宗城,他在2007年便率全國之先,帶動社區保育穿山甲,這對於人生地不熟的研究人員是非常大的助力,讓當地居民能打開心胸接受外來者。

研究8年,錄下全球首筆野外穿山甲哺育過程

在鸞山居民的協助下,孫敬閔研究8年,共追蹤了47隻野外穿山甲,不僅解析穿山甲的活動範圍,甚至錄下全世界第一筆野外穿山甲的哺育過程。
孫敬閔團隊2012年在鸞山一處玉米田附近,發現了母穿山甲「莎菲」,為牠裝上發報器,在洞穴附近架自動相機,竟一路記錄莎菲生了小孩,用尾巴揹負小孩走出洞穴覓食。
Discovery紀錄片《解密穿山甲》記錄了孫敬閔團隊追蹤母穿山甲「莎菲」育兒的過程。
雖然發報器後來無故失聯,但追蹤莎菲5年,已創下當時全世界野外追蹤最久的紀錄,為穿山甲研究帶來許多重大突破。孫敬閔說,一開始追蹤莎菲時只有1.5公斤,3年內成長到4.5公斤,透過不同時間記錄的體重,發現原來穿山甲冬天食物來源少,相較夏天來得比較瘦;他們還觀察到,莎菲的小孩在體長40公分、大約3個月大時開始向外探索,找螞蟻吃。
「這些紀錄讓我們未來面對野外救傷的穿山甲時,可以準確判斷年齡,給予正確的救護,」孫敬閔說,穿山甲只能透過體長、體重、鱗片新舊來推測年齡,即便台北市立動物園有人工哺育的穿山甲,但圈養的個體因為營養好、食物來源充足,往往在1歲時就達到野外穿山甲2、3歲的體重,建立第一手的野外穿山甲研究還是相當重要。

能否讓鸞山成為國際穿山甲研究中心?

然而協助屏科大躍上國際研究殿堂的阿勇,卻在2016年因獵槍走火,不幸過世。由於阿勇生前多半靠打零工維生,收入有限,孫敬閔還特別和外界一起募款,協助阿勇家人度過經濟難關。
孫敬閔感嘆,很難找到像阿勇這樣有在地知識、又願意投入時間研究的人,但這麼珍貴的人才卻沒得到該有的重視,收入難以支持生活,「沒有在地人帶路,科技再怎麼進步,我們也找不到研究目標。」期望政府可以支持這樣的人才,運用他們的在地智慧當解說員或生態保育員,讓鸞山成為台灣、甚至全世界穿山甲的保育基地。
孫敬閔的指導老師、屏科大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裴家騏,長期耕耘原住民和野生動物關係,他認為,鸞山既有活生生的穿山甲,又有在地智慧和保育觀念,極有條件成為穿山甲國際研究中心。 (關於鸞山穿山甲保育現況,詳見〈從年出口6萬張穿山甲皮,到保育模範生——台灣穿山甲保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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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開發的穿山甲發報器,使研究員更能掌握野放穿山甲的動態。(攝影/蔡耀徵)
新開發的穿山甲發報器,使研究員更能掌握野放穿山甲的動態。(攝影/蔡耀徵)
事實上,屏科大和鸞山合作的穿山甲研究早已吸引無數國家來取經。在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的手術台旁,來自尼泊爾的博士生圖賽(Tulshi Laxmi Suwal),正專注地看著孫敬閔為一隻穿山甲上發報器,這是孫敬閔另一項獨步全球的專利。
以往研究人員只會在穿山甲鱗片打洞鎖上發報器,但穿山甲進入洞穴時容易卡到發報器,整個鱗片跟著斷掉,孫敬閔於是想到在發報器上多加一段戶外攀登用的扁帶,讓發報器不會死死地附在鱗片,降低脫落機會。
圖賽曾擔任尼泊爾「小型哺乳動物保育和研究基金會」的負責人,2018年特地到屏科大攻讀博士,他說,「尼泊爾的穿山甲棲息環境和台灣很像,但我們沒有台灣這麼豐富的穿山甲族群和追蹤技術。」尼泊爾和台灣的穿山甲皆為「中華穿山甲」,習性相近,圖賽今年即將回到家鄉,運用在此學到的技術建立尼泊爾的穿山甲追蹤資料。

願景:用台灣保育經驗拉其他國家一把

「台灣的氣候、物種,其實是偏南向的,我們應該要更加南向,」裴家騏說,穿山甲分布在熱帶和副熱帶,台灣是其中野生穿山甲研究和救傷技術最好的國家,而鸞山有穿山甲可實地觀察,如能在當地建立國際研究中心,花10到15年,為其他國家培育3到5個人才,對全球保育穿山甲有莫大幫助,「台灣應該要做出更多貢獻。」
孫敬閔和其他國家研究者交流發現,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困境。像中國是穿山甲鱗片最大需求國,而即便從走私者手中救回穿山甲,救傷技術也還沒到位,死亡率非常高。 (關於穿山甲救傷技術困境,詳見〈世界上最難養活的動物之一,台灣如何救傷穿山甲? 〉
越南的救傷技術非常成熟,已發展10多年,但穿山甲恢復健康後卻很難找到野放的地方,因為越南大量砍伐森林,盜獵者也虎視眈眈。孫敬閔特別到當地協助如何追蹤野放後的穿山甲,但他和當地救傷人員得開車到7、8個小時遠的越南、寮國邊境,才能找到安全之地野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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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敬閔有著強烈使命感,世界關於野外穿山甲有研究需求的地方,他都無私參與奉獻。(攝影/蔡耀徵)
孫敬閔有著強烈使命感,世界關於野外穿山甲有研究需求的地方,他都無私參與奉獻。(攝影/蔡耀徵)
作為全世界撿過最多野外穿山甲大便的男人,孫敬閔對這個瀕臨絕種的動物有相當特殊的使命感,經常義不容辭接受各國NGO、救傷中心的邀約,甚至險些送了小命。
去年他到越南進行為期兩週的研究,全身被水蛭咬傷,回台發高燒到40度,住院9天才康復,至今仍找不出病因。
這個驚悚的經驗並未讓他打退堂鼓。屏科大和馬來西亞沙巴大學曾一起合作研究馬來穿山甲,孫敬閔說,調查完台灣的穿山甲食性後,下一步想到馬來西亞做研究,因為這個物種已經瀕臨絕種,至今研究資料卻還少得可憐。
「有些國家因為經濟比較落後,會利用各種自然資源,其實台灣早期也是一樣。」與其苛責仍在盜獵的國家,孫敬閔更期望用成功的保育經驗拉其他國家一把,守護在全世界各個角落奮力生存的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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