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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宗信:仰望星空的火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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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宗信這群科學家們,在成長過程中經歷哪些困惑、摸索、憤怒,才發現自己的認同?他們為何堅持科技自主,強調Made in Taiwan的重要,努力把火箭送上天?

如果你52歲了,你還會抱著夢想嗎?那會是什麼樣的夢想?
交通大學機械系工程五館425研究室的牆壁上,貼著「中年阿伯的太空夢」海報,桌上擺著NASA字樣的馬克杯,櫃上架著兩座白色塑膠火箭模型,一切都與火箭有關。
52歲的交大機械系教授吳宗信,正在這裡計劃一個難如「登天」的計劃──這個計劃真的是要登天。
台灣多數人對太空陌生而無感,太空技術是國防機密的範疇,抬起頭,我們很少想過星空的那一頭跟我們的關聯。
但吳宗信卻開啟了這個想像。過去10年,他召集一批台灣好手,包括從美國太空總署(NASA)回國的研究員陳彥升等教授和碩博士生,組織一支火箭團隊。他們在屏東旭海附近陸續發射4次混合式火箭,將兩層樓高、直徑40公分、重達330公斤、推力達1,000公斤的火箭,從地面發射至十多公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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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歲的交大機械系教授吳宗信,從未放棄太空夢,這背後是一股強烈的台灣意識在驅動。(攝影╱吳逸驊)
52歲的交大機械系教授吳宗信,從未放棄太空夢,這背後是一股強烈的台灣意識在驅動。(攝影╱吳逸驊)
從火箭結構、航電系統、火箭構造、通訊系統等,95%是台灣設計、台灣製造。在混合火箭相當出名的專家,史丹佛大學顧問教授(consulting professor),同時是維珍集團(Virgin Inc.)太空飛行技術顧問的安瑞福(Arif Karabeyoglu)說,這個團隊有能力在有限資源下,操作複雜運作,在混合式火箭推進上有卓越的進展。
相比電影裡太空人坐在太空艙裡進入太空,吳宗信團隊發射的火箭不夠巨大,也送不了人,於是有人嘲笑他們是「在玩沖天炮嗎」?也有人好奇他們「為何做火箭」、「火箭發射很危險」、「根本沒資金能玩」⋯⋯。
但這些嘲笑與提問卻從未打消他的念頭。「我就是要做出MIT(Made in Taiwan)的台灣火箭,」他眼神炯炯,沒有一絲玩笑。他計劃在2019年,做出直徑2公尺、16公尺長(約6層樓高)的火箭,將衛星射入400公里外,送進軌道。
吳宗信的太空夢背後,是一股強烈的台灣意識在驅動。
吳宗信出生的1964年,台灣經濟成長率突破10%,經濟正要起飛,但台南農村長大,家裡6個小孩排序老么的他,家境清貧,父母未受教育;母親生他時已40歲,沒母奶也買不起牛奶,餵他喝黑糖水。「黑糖水會飽但沒營養,襁褓時曾兩次翻白眼,打了強心針才活下來,」吳宗信形容小時候除了下田玩,下意識餓了,就想補充蛋白質,到處釣魚釣青蛙。
總戲說自己有195公分的吳宗信,實際身高165,體重50幾公斤,手腕和四肢細瘦,他笑說與年幼時營養不足不無關聯。
上小學時,省政府已推動《加強推行國語計畫》,各級學校裡說方言會被懲處,從小只聽得懂台語的吳宗信說,他總是「鴨子聽雷」,直到小二那年才聽懂國語。日後他意識到那個政策讓他的受教權被影響,「妳聽看我的ㄔ、ㄕ、ㄖ的捲舌音,都發得不標準。」

意外的中途

北上就讀台大機械系,開始了他的政治啟蒙。1980年代中期,台大的學運狂潮吹起,校園充滿反對運動的氣息。吳宗信不是政治中人,但解嚴前一年,1986年11月30日,因黑名單滯留海外的許信良、謝聰敏等人搭機闖關回台,他跟著幾位學長到桃園機場(當時稱中正機場),好奇地想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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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巴士上,看到兩旁都是軍隊,還有小吉普車上頭蓋著帆布,裡頭應該是機關槍,有警察上來盤查,我們幾個台大學生編了個謊說要去機場接學長,但巴士上其他人全被趕下車,不准進機場。」這是吳宗信第一次看見,政府派軍警鎮壓、封鎖道路、紅色強力水柱向數千名群眾噴去。他才發現,有群同胞回不了國,而政府會遮掩真相。
1990年他到密西根大學深造,在那裡接觸了黨外力量,看了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出國前還朗朗上口「我是中國人」,但留學4年在美國參與台灣學生會、聽演講、大量閱讀禁書後,他的台灣意識開始萌芽。
也在那時,他遇到了在NASA火箭部門工作、現任國家太空中心資深研究員的陳彥升,也認識了目前在成大工程科學系副教授何明字、北科大學電子工程系教授林信標等人。
那時他們還不知道,多年後,這群青年時期的朋友,會在台灣這塊土地重聚,而他們的所學,正好能成就一支火箭。
學成後歸國的吳宗信,就在那時展現出創業家精神。
1996年,他與30來位對河洛話(Holo)有濃烈興趣的朋友,展開了「5%台譯計劃」,就是每個人每月捐5%的時間或薪水,以漢字和羅馬字拼出台語和客語文,翻譯《動物農莊》等世界名著。
翻開整整20年前出版的書籍,每本首頁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ho台灣──ê新ê獨立ê進步ê文化空間
(意為:獻給台灣──新的、獨立的、進步的文化空間)
為了這個「新的獨立的進步的文化空間」,吳宗信利用午休時間,翻譯了3年,共出版了14本書。至今,外省二代的妻子說國語,他在家仍堅持說台語;而採訪時他會先貼心問:「講台語好m好?Gun聽嘸?」他的Facebook用台語音Chongsin Gou做ID;甚至去年底在TEDxTaipei的演講,他全場以台語演說。
問他台語演說的初衷,他回答:「我要做全世界第一個用Taiwanese Holo演講的,我也要讓大家知道台灣Holo不只是日常語,還可以說明複雜的內容。」

熱情點燃的火箭夢

主攻電漿製程的吳宗信,在舞台上談的不是半導體製程和生物醫材,反而用台語解釋起火箭大夢,這樣的轉折,和好友陳彥升回國有關。
1991年,台灣成立國家太空中心,直到2004年政府決定做發射載具。「我們有太空中心,但一直沒有做火箭,以航太來講,若沒有做火箭,就是玩假的,發射火箭才是太空實力的重點,」陳彥升回憶,「當時吳宗信、林明璋(第23屆中研院院士)他們跟我說,台灣要發展火箭,要我回來試試看。」(編按:當時的國家計劃是做火箭送衛星入軌的「哈比特」計劃(Hapith Project)) 於是在美發展25年的陳彥升,減薪4倍,在50歲那年回台。
「哈比特」計劃需要跨領域的科學家參與,而陳彥升的回國,也把吳宗信等好友拉入火箭領域。太空中心研究員吳明仁解釋,火箭結合了十幾種專業領域,從推進、燃燒、導控、機械動力、電機電池、傳輸技術,「發展火箭最大的意義,是提升各領域的技術,是火車頭產業。」
57歲的吳明仁有個特殊的身份,台灣目前在太空軌道上運轉的福爾摩沙二號等三顆衛星,都是由他擔任美國升空現場的指揮官;因台灣欠缺載具,每回都要花數十億新台幣請美國代為發射。
但「哈比特計劃」2008年戛然而止,不少科學家私下推測是藍綠之爭及美國強力介入。科學家的火箭夢也幾乎停擺。
只不過這群不服輸的科學家轉向教學,要把過去鎖在國防工業裡的技術教給學生,同時彌平學與術的落差。
吳宗信於是在交大開設「類蔗糖火箭」(sugar rocket)的實作課程,他邀請北中南等學校的老師加入這門課程,學生自四面八方湧入。他們把糖磨成粉結合氧化劑,做成較安全的固態燃料,再利用大塑膠管等低成本材料,做成小型低空火箭,訓練學生與測試大型混合式火箭相關次系統的性能。
他指導的第一位博士生,跟著火箭課程成長的周子豪,對火箭的認識從零開始,到目睹團隊組裝的火箭升空,一路解決推進器、結構體、以及火箭尾翼因風阻而扭曲變型等問題,周子豪有大量的學習和莫大的成就感。
跟吳宗信朝夕相處7年,周子豪也發展出和老師相同的信念,當失敗的經驗遠比成功多很多,他們會在敗下陣後的下一刻問自己:「失敗了,不爽,但我們學到什麼?」
從課程開始,點燒學生熱情,也深入探索火箭技術,他們的火箭夢越滾越大;「貝殻放大」主動為他們的探空計劃募資,9個月間累積了2千多名捐款者,募得700多萬元支持;連產業界都有人前來協助。
位在楊梅的瑞領科技老闆李芳壽,在過去4年,免費協助火箭熱流測試。每回看到設計圖,李芳壽都會回饋想法,提供修改意見。
李芳壽說,「台灣很少有老師敢接受實務的挑戰題,因為結果就只有兩條,一個叫成功,一個叫失敗,失敗機率99%」,「我知道很多人想阻止他們」。但在實務界多年的李芳壽卻被那股熱情打中了:「我真正是想喚起大眾的甦醒,喚醒更多學界的人做更多實事。」

太空這條路 台灣玩得起?

月領10萬元死薪水的吳宗信沒想到,命運安排他走入太空這條路,幾位科學家們到處找火箭的商援,發現從引擎、感測器、隔熱等,台灣產業都有相對應的技術。
「我們不能持續做代工,我們要創造系統,也許火箭產業有一天能讓台灣定義自己的東西,」吳宗信相信著。
若跟著他的視線,拉到太空中,全世界的衛星大戰的確已開打。根據「憂思科學家聯盟」(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的統計,目前繞行地球的衛星超過1,300顆,有些是軍用,民用和商用正在增加,美國549顆、俄羅斯131顆、英國40顆,而中國也有142顆。
衛星用途之廣,從影像到通訊、從農業到環境監控、甚至商業投資都開始運用衛星來管理。SpaceX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亞馬遜(Amazon)創辦人貝佐斯(Jeffrey Bezos)也都投注火箭計劃,而維珍航空(Virgin Group)已展開太空飛行。
太空這條路潛力無窮。只是,台灣玩得起?有資源發展嗎?
從小沒資源、體型小人一號的吳宗信,從來沒人想到,長大後,他會有機會當一名大專乙組橄欖球員。他那時也問自己,有資格在眾多大漢中間打橄欖球嗎?
「我瘦小不適合攻擊,卻能踢,最適合中間的connection(連結)。」在15人制的橄欖球比賽裡,他守住第9號位置(scrum half-back),這個位置是眼明手快,位在前鋒與後衛間的傳球手。
「台灣人習慣先想困難,但我想法是,怎麼成功,」吳宗信的太空策略是做出比國際市場便宜些的火箭,「維珍用飛機載衛星上去要3億台幣,美國用火箭載要2億台幣,我們如果能壓在1億元以下,是很有機會的。」
商業上的小衛星(100公斤以下的微衛星以及5公斤以下的方塊衛星)目前是市場為趨勢,吳宗信認為,台灣有機會競逐專攻把小衛星送入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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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吳宗信與30來位對河洛話(Holo)有濃烈興趣的朋友,展開了「5%台譯計劃」,就是每個人每月捐5%的時間或薪水,以漢字和羅馬字拼出台語和客語文,翻譯《動物農莊》等世界名著。(攝影/吳逸驊)
1996年,吳宗信與30來位對河洛話(Holo)有濃烈興趣的朋友,展開了「5%台譯計劃」,就是每個人每月捐5%的時間或薪水,以漢字和羅馬字拼出台語和客語文,翻譯《動物農莊》等世界名著。(攝影/吳逸驊)
從2010年在旭海升空8公里,那個玩票性質、自我欣賞,學術成份居高的火箭,到步入商業型的太空載器,吳宗信和陳彥升的理想,已經吸引企業家想投資,他們也陸續要自學界借調出去,組成商業團隊。
但距離一顆完美的火箭整合系統,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要走,不論是以數十億新台幣計算的研發經費,或是整合一群跨領域技術的頂尖人才。
52歲,立下一個難如「登天」的夢想,你是懷疑還是相信?
喝黑糖水長大的農村小孩能打起橄欖球、從說台語被罰到用台語演講火箭科學⋯⋯吳宗信說自己很「jūn」(靭,靭性),而他相信著,只有當我們能起身定義技術、定義文化時,才能定義自己是誰。
設下的邊界,是為了跨越。這一回,他們要做出台灣火箭,往那不設限的太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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