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後,《巴黎協議》外的台灣?(上)

未來陡然落在肩上──孤軍奮戰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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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國去年12月簽訂《巴黎協議》後,台灣宣稱本月提出5年階段性減碳計劃。COP21大會落幕,沒有期限、至少將存在15年以上的巴黎協議,使青年世代成為未來真正驗收成果的一群。

相較於世界各國及聯合國對青年角色的重視,台灣青年被迫孤軍奮戰,努力突破聯合國高牆、串聯國際對抗氣候變遷。即使他們走在國家之先、為面對氣候災難首當其衝的小島國台灣爭取話語權,但在一場場政治的角力與賽局中,他們步伐愈踩愈顛簸,處處荊棘。

在巴黎異常的暖冬中行走,不一會兒就熱氣蒸騰,必須取下圍巾。

晝夜兼程的趙威翔坐在巴黎的老公寓裡低頭剝著橘子,一顆接著一顆,這可能是兩週來第200多顆。似已成機械動作──指尖得出點蠻力,才能掰開薄韌的果皮、把一瓣瓣比拇指指節要小的果肉扔進嘴裡,吞取汁液。「吃一點?」他遞給其餘的台灣青年。

在終日忙碌過後,屋裡有些人正溫習「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第21次締約國大會(COP21)」議程,有些製作示威行動的道具,有些追蹤當日談判進展,有些排練英文演說的講稿,有些則忽冷忽熱地感冒著。趙威翔是7名台灣青年的團長,藉著前一年參加祕魯利馬COP20的經驗,引導團員走入國際場域。沙啞的聲線、皺揉成團的衛生紙、埋首筆電螢幕光線裡的專注面容,是餐桌常見即景。大夥都明白,無論如何,必須緊盯著年終的last chance。

回顧2015年──人類有紀錄以來最炎熱的一年──被譽為「改變人類歷史」的巴黎高峰會,腦海不禁勾起藝術家艾薩克(Isaac Cordal)曾驚動法國南特(Nante)的「坐等氣候變遷」塑像:幾位西裝筆挺、眼神渙散的男士,在布列塔尼公爵護城河裡載浮載沉,扶著泳圈或盯著公事包漂浮發楞,預言一般。 

這年春天,以同樣力道衝擊街頭的裝置藝術,散佈巴黎街頭──水溝、牆角、汙油裡、沈船中,人們陷入生態凋謝的愁雲慘霧。該組作品有個嘲諷的名字:「跟著領袖走。」

超過190國領袖趕赴巴黎,為COP21絞盡腦汁,要將工業革命以來的地球升溫控制在2℃內。以往總在最後一週才現身的各國元首,這回罕見地出席了COP開幕式。歐蘭德、歐巴馬、習近平等人更振臂一呼,宣示調適氣候變遷的決心、貧富一條心的胸懷。

然而,談判場內氣氛完全迥異。為了將54頁肥厚的德班平台(ADP)協議草稿瘦身一半,這場世紀會談,在表面14天的議事、敲槌背後,不是北極熊、氣候難民、愛與和平等語言,而是全球4萬多名談判代表一連串艱辛的政治斡旋。

縱使法國有史以來最嚴重恐怖攻擊仍歷歷如昨,自從COP21大會主席、法國外交部長法畢斯( Laurent Fabius)硬著頭皮宣布:「COP必須正常舉辦」的那刻起,氣候變遷的談判已注定飛速向前、不許回頭。各國都想催生早該接替1997年《京都議定書》、恍若人類新靈藥的文件,見證它呱呱墜地。

《巴黎協議》搭配各國自行提交的「INDC(國家自主減排貢獻)」,擘畫未來至少15年減排目標。談判代表們在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日子裡角力,遠眺未來數十年,談著自身大多已垂垂老矣的未來。

因此,聯合國闢渠道,開放年輕世代從事部分與談判代表平等的權益;不少國家更將青澀但煥發的新面孔納入國家代表團,全力支持。趙威翔等一行人,也在台灣地位游移國際邊陲、搔不著COP癢處的窘境下,試著透過以上渠道突破限制,懷著培訓半年的一身養分,積極參與COP21。

然而,在台灣準備期間的他們,並不知直到人在巴黎的此時,仍遭逢政府拒援、自籌資金也尚未達標的困局。此時的他們,也依舊不知,未來幾日最折騰人的並非連日奔波的勞累,而是,即將眼睜睜看著部分官員在國內宣稱的國際交流成果背後,如何原形畢露;即將在家鄉的外交晚宴中慘遭閉門羹,受困於漫天飛舞的政治動作間進退維谷;即將看著角落的台灣,各種赤裸的、鮮有人知的小動作。

序章:同床異夢的談判場

政治場內,最難解的僵局,總是一系列氣候調適措施背後資金哪來?如何分配?

綜觀全世界碳排放量,最大量的前20國佔75%、最少量的100國加總卻不到3%,因此很難要求所有國家平攤責任。《京都議定書》遺留「共同但有差異的責任」(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 CBDR)的原則,但也遺留下永無休止的爭執。小國不服責任均攤,大國不願將歷史責任稱為「賠償」。

對關注氣候變遷者來說,最難解的困局,則是《巴黎協議》就算通過,實質約束力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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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21會議期間,與會人員穿梭各會場。(攝影/林佑恩)

實質約束力,是否等同法律強制性?18年前《京都議定書》失敗的教訓之一,就是讓全世界醒覺:在幾乎等同無政府狀態的國際社會裡,由上而下的政策縱使強制性高,一旦不願配合者反抗到底,就永遠不必承擔責任。

因此,這次《巴黎協議》做了大膽嘗試,改邀請各國由下至上、以INDC積極提出作為。同時,將文件及談判過程盡可能透明,國與國之間坦誠相見,讓國際壓力成為一股無形的驅策力。

雖然文件無法遞交聯合國,台灣也提出了一份自己的INDC,宣誓要為地球盡力。

假若犧牲一點點法律拘束力,能換來更多國家的參與意願,那麼COP21最大的挑戰,便是如何成功在兩者消長的關係中取得平衡。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以誘因取代懲罰,且樂觀相信國際社會仍有正向羈絆、羞恥心、並願意一同守護共識的協商。 

跌破許多人眼鏡的是,有超過150個國家,願意自動自發、抱著INDC飛往巴黎。在《巴黎協議》尚未涵蓋期限、變幻莫測的未來裡,明日的人們將要記得這一段:2015年底COP21開幕前,人類曾經譜過浪漫美好的序章。

不過,在這個起始點,細讀各國的INDC內容,便可發現魔鬼藏在細節裡。減排目標中採用不同GDP、人口、年分等尺度,政治談判場上各國為求自保而循循善誘、尋求妥協的作為、不時的刀光劍影,依舊考驗著彼此的決心。 

「COP是一場政治協商」,連續11年親赴COP的台大政治系副教授林子倫在出發前就點出。不僅國際壓力,國內壓力也需要更具創舉的法律形式才能聰明解套。譬如,協議是否能產生特殊法律形式,好讓歐巴馬將協議帶回美國後,不受共和黨把持的國會掣肘?

「沒有辦法接受協議結果!控制升溫必須在1.5℃內。」去年7月,台灣青年氣候聯盟(TWYCC)舉辦的一場COP模擬會議中,扮演脆弱小島國的青年激昂呼喊,卻難以施壓。「我們在成果方面領先群雄,也樂意持續做得更好哦。」扮演歐盟國的青年一派不可一世的優等生姿態、悠悠說道,卻不願承諾提供技術或資金。「我們很願意投入更多,但一定要金援我們啊,不然,我們也沒有法子。」扮演中國為首的開發中國家以一貫腔調,堅持其弱勢地位。「全世界該一視同仁,共攤減碳責任。」扮演美國的青年亦僵持不下。

台灣南、北部兩場模擬會議的所有人都入戲了,然而反覆搏鬥後,仍難取得共識。最後北部場以各集團堅持己見、談判破局收場。南部場則在後半部產生戲劇性變化:由尖銳的勾心鬥角,轉為開放式辯論,歐盟態度突然軟化、承諾氣候資金,各集團也紛紛調整底線、釋出善意,一時所有集團產生正向的漣漪。

然而,現實狀況遠比想像複雜。來到11月的COP21,主辦國法國正值地方大選,處於民意忽左忽右(翼)的波動態勢中,氣候變遷的討論範疇更擴及極端主義。一場源自對地球的愛護、關心物種存亡的COP21會議,肩負了環境、民族、性別、經濟、糧食等更多樣化的政治使命,使一切更多元、卻也更形艱鉅。

COP主會場螢幕另一端,如見一艘締約的船。船上柔和但堅定的談判語言、洗練的政治試探、優雅的協商手腕一向離台灣遙遠。在詭譎的政治場內,能否同舟共濟?船內船外,有些國家興風作浪、有些國家推波助瀾、有些國家劃清界線、有些國家載浮載沉。

政治場外,一波波草根的抗議行動方興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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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O21開會期間,環保團體在巴黎街頭表達不同聲音。(攝影/林佑恩)

其實,非國家角色的爆發力,總是令人驚嘆連連,撞擊出驚喜的創意及靈感。企業、地方政府、公民團體除靜態佈展,亦組織示威遊行,加強外部壓力。本屆COP落腳公民運動早熟的巴黎,更令人磨拳擦掌。

10年前,巴黎就有反氣候變遷團體「窩囊(Les Dégonflés)」組織快閃行動,不惜戳破叱吒大街小巷的運動休旅車(SUV)輪胎,抗議高排碳量;連時任巴黎副市長、長期關注環境議題的包平(Denis Baupin)也高喊:「巴黎不需要SUV」。戳輪胎運動一如瘟疫,蔓延到比利時、英國、瑞典等國,讓車主叫苦連天。

巴黎恐攻後,歐蘭德為加強維安禁止了一切示威遊行──令人想起6年前舉辦COP15時丹麥政府祭出37個大型金屬籠、逮捕1,000多名示威者的陰影──公民團體縱使憤怒,各自仍試著在這樣的轉捩點、在國家的庇蔭或巨爪間、在與政府的競合與角力間,努力發出一些聲音。

在氣候變遷與政治斡旋的泥淖中,該期待什麼?遲至11月,全世界仍焦急揣測會議兩周錯綜複雜的流程、運行方向。

COP21,便自手足無措的混亂中展開序幕。曾為美國副總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紀錄片《不願面對的真相》主角的高爾(Al Gore)來到現場,重申:「政治決心,本身就是一份可再生資源。」

在如此歷史時刻,台灣的角色在哪裡?

台灣的角色在哪裡?

台灣LED、太陽光電、風力發電等綠能科技傲視全球,然而根據國際能源總署(IEA)2015年公布的2013年統計數據顯示,台灣二氧化碳排放總量達2億4,870噸,位居全球第22名,人均排放量10.63噸,更躋身全球第2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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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汙
台灣工廠煙囪。(攝影/余志偉)

小小島國人口僅占全球0.3%,排碳量卻占全球1%。

縱然環保署響應COP21、提出INDC,目標將15年後的溫室氣體排放量降至10年前水準,並再下調20%,然而,由於台灣並非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UNFCCC)締約國,這份文件並無實質約束力;再仔細看,這份INDC內容牽涉能源、工業、住宅、農業等不同行政職掌,在各部會達成共識前,環保署再如何煞費苦心,也無法獨力完成減碳目標。

一紙宣稱與國際同步的6頁台灣INDC,銳氣不言自挫。環保署雖已登高一呼、對國際展現決心,但是面對國內,卻表示「我們得積極(和各部會)協調」。

12月8日,德國看守(Germanwatch)在COP21會場發表《2016年氣候變遷表現指數》(The Climate Change Performance Index 2016),台灣排名第52(前三名從缺),屬最低等級「極糟」。

「我國自西元1971年退出聯合國後失去代表權,許多國際資訊未能公平反映我國實際努力成效⋯⋯」環保署在國內緊急召開記者會,如此表示。親赴巴黎的署長魏國彥,更相約德國看守人員,親口描述台灣7月已上路《溫室氣體減量及管理法》、又做了INDC,希望來年成績更好。 

面對飽受爭議的「共同但有差異的責任」原則,魏國彥在接受歐盟媒體(EurActiv)專訪時,針對這項原則提出了新的概念:「共同但有差異、『且具包容性』的責任」(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and inclusive responsibilities)。

訪談中,魏國彥更不忘強調台灣在參與國際事務時所面臨的困境,「我們連COP的觀察員身分都沒有。在一個中國政策下,中國取代了台灣在聯合國的地位。」

這屆台灣政府派出約50人代表團前往巴黎,一如往常被拒於主會場外,多數時間蒐集大會資訊、與邦交國進行雙邊會談。台灣在國際上的特殊處境,導致既無權利也無義務於全球氣候變遷中盡一份心力,多少削弱自我約束的意願,也影響國內的危機意識、民眾價值取向及共鳴程度。

國際環境組織350.org東亞組織協調員張良伊抒發無奈:「有次攝影,記者叫我拿環保筷入鏡,」他說,當國際已致力於節能減碳外更廣袤的氣候議題,譬如水資源、土地調適時,部份台灣人仍以為氣候變遷等於垃圾分類、北極熊。

林子倫則指出,許多民調顯示台灣民眾對氣候變遷一詞的危機認知高達8成以上,優於世界平均:「像美國才5~6成!」然而,一旦被問及是否為了遏止氣候變遷,願意調整生活習慣或付出經濟代價,同意率卻大打折扣。

不過,在COP聳立的高牆外,仍有台灣企業及民間組織,試圖自牆中尋找縫隙、鑽進交流蓬勃的聯合國場域──第一道牆是進入主會場,第二道是進入談判區,與國際人士串聯、發出島嶼聲音、試圖影響決策,並回頭策勵早已柔腸寸斷的家鄉。

第一道牆,企業、民間組織或一些關心氣候的個人,透過聯合國認可的非政府組織協助,以「觀察員」身份突破。穿破那一道連台灣媒體都受困於國籍問題而無法突破的牆之後,他們從科技、原住民、婦女等議題著手,除設立攤位、舉辦周邊會議之外,並積極書寫報導、拍攝紀錄片,將珍貴的訊息及素材傳回台灣。為趕赴分散在各地舉辦的會議、演說,舟車勞頓是家常便飯。

至於第二道牆呢?連一般觀察員身分都無緣的專家會議、非公開會議,有真正的談判、立場的折衝。台灣人想近距離觀察,只有艱辛、羞辱或放棄。「我趁一大清早,躲在角落等,」一位曾試著偷偷進入國際談判的專家回憶:「距離開會還有好幾個小時,如果幸運,警衛就不會清場。」

另外還有一種角色,也正辛苦鑽過第二道牆,藉由非政府組織及聯合國的協助,試圖干預、甚至影響決策──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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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21開會期間,各國青年以行動干預方式表達對會議內容的意見。(攝影/林佑恩)
真正驗收《巴黎協議》的世代──青年

近年,青年角色在國際屢獲重視。國際談判桌上的所有決議,未來世代將首當其衝承受這些決議的後果,因此各國年輕人無不積極投入及監督。12月10日,聯合國安全理事會(UN Security Council)甚至全體通過歷史性的2250號決議,認定18~29歲青年能作為弭平國際暴力的關鍵要角,並催促成員國提升青年的政治決策權。

「這個議題將在你們的未來、及後代的人生中,佔據越來越多的篇幅。」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Ban Ki-moon)於氣候變遷會議前,特地與青年代表們視訊,呼籲年輕人勇於挑戰領導者、學者與同儕,扮演COP要角。

遑論台灣在國際上遭邊緣化的命運,TWYCC成員自2009年參與COP會議起,即陸續以個人身份,投身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認可的國際青年非政府組織「YOUNGO」,進行串聯、行動宣示及遊說,甚至穿過第二道牆,進入談判代表所在的會議現場,進行政策提案及干預(interven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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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青年,討論關於COP21行動策略。(攝影/林佑恩)

歐美青年一向活躍於國際氣候行動,在YOUNGO中常扮演領頭羊,亞洲、非洲青年則較為生澀。近來,台灣青年也積極參與組織,各自加入氣候調適、教育、性別、健康、人權、跨世代衡平(equity)、損失與傷害、共同長期目標、零浪費等9大工作小組,透過成熟的人脈連結,努力達到更高的國際參與度及協商訓練,突破台灣在國際發聲的重重限制。

2009年起,YOUNGO透過兩位志願性質的青年代表,與聯合國直接互動。

2010年墨西哥坎昆COP16會議,台灣青年擔任亞洲區青年會議主席。

2012年卡達杜哈COP18,台灣青年受邀於聯合國官方記者會發言,分享莫拉克風災經驗及氣候變遷下的調適作為。 

2012~2013年,台灣青年更當選為YOUNGO青年聯繫代表,肩擔與國際權力核心對口的重責大任,統合各國非政府組織氣候行動、並與聯合國直接對話。 

2013年波蘭華沙COP19,台灣青年在大會開幕式中代表YOUNGO,呼籲各國重視氣候變遷的資金分配、進行政策干預;同年,更與國際青年於現場發起抗議,遊說各國談判代表重視氣候變遷的跨世代衡平、正義。終於,成功促使「未來世代」的概念被寫入大會決議文中。

YOUNGO中沒有管理階級,強調平等、透明性和強烈自主性,將點對點的碰撞延伸成天羅地網,形成浩瀚的人脈網、快速的資訊交流。台灣青年珍惜難得可貴的小型聯合國氛圍,每天蠟燭兩頭燒地忙著,在國際交流中貢獻心力,再回住處和台灣夥伴聚首、討論。

COP21期間,TWYCC的團員常是天未亮就起床,徹夜討論到凌晨,才甘心就寢。

「英國青年氣候聯盟的酷哥跟YMCA團長,都有把煤礦場關掉的經驗,很值得認識。後者還為了要持續關廠,特地休學。」某個夜晚的餐桌,趙威翔邊剝著橘子、邊隨口分享。 

國際青年的行動爆發力,帶給台灣青年劇烈的衝擊,還有遙遠的沉思。 

那是一次次抵抗英國化石燃料汙染的抗爭。嚴寒的冬季,示威者翻入英格蘭最大的露天礦場,將自己綁在開挖機上,力圖停擺一整天的工地作業。警方到達現場時,示威者一個個把手臂套入水泥管、連在一起、仰躺於地。 

2012年,以行動爆發力著稱的澳洲青年氣候聯盟(AYCC),在不斷以碳稅金政策說服政府、以廣告影片對民眾宣導後,終於成功逼使國家課徵碳稅、立法實施。澳洲成為全世界第一個課徵碳稅的國家,之後更引起荷蘭、瑞士等國仿效。 

然而,這一路走來也經歷不少顛簸。 

2012年COP18,阿帕都芮(Anjali Appadurai)由於前一年在COP17擔任青年代表時一席激勵人心的演說,被聯合國拒於場外。那場演說中,她痛斥:「你們用了我一生的時間在協商(You’ve been negotiating all my life.)。」

2014年,澳洲又廢除了實施2年多的碳稅制度。在消費者抗議支出增加後,澳洲成為第一個實施碳稅又反悔的國家。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面對氣候變遷)?」6年以來,台灣青年看著國際波濤洶湧,深知光陰不待。一切也令人聯想起遙遠的家鄉。

阿帕都芮(Anjali Appadurai)在COP17擔任青年代表時,發表一席激勵人心的演說。(影片來源/Democracy Now!演說自35秒開始)
小島國家最先受到衝擊

「不要再只是『台灣,我們不缺席!』」早厭倦口號式陳腔濫調,張良伊點出:「我們得做更多。」 

2009年的哥本哈根,求救訊號聲聲。遭南太平洋災難摧毀家園、被迫遷離的島民不遠千里前往COP15,雙膝跪地,高喊「救救島國!」全場動容地想起海平面上升及氣候變遷的威脅,那刻,角落裡的張良伊目睹了一切,不免想起同為島國的台灣。

爾後他全心關注氣候議題、共同創辦TWYCC,進而加入350.org,這一切都始料未及。這次COP21,國際消息更新迅速的他,更成為台灣各企業與民間團體獲取最新資訊的重要媒介。

小島國家始終是氣候變遷首當其衝、卻在國際場域相對缺乏話語權的一群。不僅氣候暖化造成海平面上升、淹沒家園,極端氣候也導致天災、意外頻仍。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UNHCR)的調查顯示,過去6年來,全世界每年約有2,250萬人成為氣候難民。

為彌補COP談判弱勢,氣候災難首當其衝的小島國家、脆弱國家們戮力共心,組織如小島國家聯盟(AOSIS)、低度開發國家(LDCs)、氣候變遷脆弱國家論壇(CVF),強調各國應變災難能力的懸殊,並催生彌補損失及傷害之道。發展中國家如G77集團,也同仇敵愾地追究已發展國家的高排碳責任,維護自身經濟權益。

若氣候變遷加劇,地層下陷嚴重、國土千瘡百孔的台灣,以及諸多台灣的邦交國,都無法避免遭受衝擊。「小島國家總是COP中發聲最積極的一群」,趙威翔舉例,2013年,菲律賓慘烈受創於海燕颱風,國家代表團團長含淚宣布絕食,控訴全世界應對氣候變遷,竟是如此怠慢。

自2007年長期參與COP的中央大學營建管理研究所教授李河清分析,合縱連橫的氣候談判中,排碳量加總連全世界1%都不到的小島國家,卻面臨最嚴重的生存威脅、應變災害能力又最低。

這屆COP,「1.5℃」是許多小島、脆弱國家力爭壓縮氣候升溫的目標,標準嚴於2℃。吐瓦魯代表團帶著颶風侵襲家園的影片前往會場,總理索本嘉(Enele Sopoaga)痛陳,《巴黎協議》談判過程既龜速得令人痛苦,又不透明、缺乏正義。

這些垂危掙扎,同為小島的台灣應有共感。然而,台灣不屬於任何一個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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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台灣TWYCC青年,參與COP21會議後,晚上繼續討論相關氣候議題。(攝影/林佑恩)

「台灣人擔心嗎?」在網路使用區,每每遇到各國媒體,常對我發出如此疑問。

在胼手胝足的準備後,TWYCC派出7名台灣青年,前往巴黎參與COP21。在台灣媒體與代表團抵達巴黎前,他們已辦妥當地手機,保持密切聯繫。

11月29日,全球串聯起氣候變遷大遊行,他們已經踩在巴黎街頭,見證了關注環境的民眾與法國政府對抗的快閃遊行、共和廣場的鞋海,以及節節升高的警民衝突與催淚瓦斯。

原來,早在COP21開幕前一週,他們就動身前往巴黎。首先參與COP21的前哨「青年氣候變遷大會」(COY11)3天的議程,作為暖身。 

臥虎藏龍的COP前哨──青年氣候變遷大會

在台灣受訓半年,這群平均年齡不到25歲的青年們,終於感到要上戰場。

11月26日清早,鬧鐘劃破尚未調勻時差的酣眠,7人自公寓裡的床鋪、沙發、地板醒來,輪流鑽進浴室刷牙、戴眼鏡。下樓梯時還你望我、我望你地呵欠連連,關上大門,一陣刺骨的晨風就冷颼颼驚醒眾人。轉身,頂著黑壓壓的天色走往地下鐵。

下過雨後的巴黎,一行人邊打哆嗦、邊喃喃:「忘了做點早餐出門。」猜想會場Parc des expositions(展覽中心)附近應鳥不生蛋,想填肚子價格也不斐吧。每個人仍在自墊旅費中度日,便不敢揮霍口袋。

還不知要到哪領交通票呢──報名COY據說有免費票。但巴黎這場COY太龐大、太亂,各國青年猜了好幾週,等到開幕這天仍杳無音訊,「法國人效率,」咕噥一下便吐了吐舌頭,決定且戰且走。只是巴黎如此大⋯⋯先隨意買張票,到地鐵北站碰碰運氣吧?

一面提防以扒手、搶匪著稱的北站人潮,一面閱讀資料。TWYCC其他剛下飛機的團員及老師也趕來了,與澳洲青年團代表Liz會合,但連等會兒要演講的Liz,也連繫不上主辦單位。大夥等到天空都成了魚肚白,才驚覺北站無法領票。只得先買一張,力求準時趕往會場。

COY入口處擺著幾列長桌,各國青年大排長龍。橡皮筋綁著一疊疊入場證,工作人員低頭翻找後,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又皺又翹的灰色紙卡,上頭用膠水黏附一張輕飄飄的白紙,印著青年姓名、組織;記者證以A4薄白紙裁成,工作人員親自提筆,遞出時還頻頻道歉。別針、封套或掛鍊得自備,其實除了入場出示給警衛,青年平時很少隨身掛著展示;反正對青年來說,實際交流互動才是重點。

COY現場工作人員,都是無薪志願的。會場充滿自發性味道,輕鋼架簡單隔出30多種活動空間,可做演講廳、記者會、討論室、展演場等運用。跑遍整個區域,找不到一份能拿在手中的議程表。但能在各角落發現貼在牆面的議程海報,字體有大有小;有些明顯剛畫成的、顏料還新鮮,想必出自各國青年組織之手。

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的青年特使Ahmad Alhendawi來到會場,高呼:「我強烈要求你們提高音量,讓政府聽見、讓政客聽見你們。我們必須確保,我們這個世代,在這裡寫下控制氣候變遷的歷史。」神采奕奕、具煽動性格的領袖氣質,迥異於尋常正經肅穆的官員。

緊接著,自6歲就發表氣候演說的 Xiuhtezcatl Roske-Martinez上台,10年後的今天搖曳著一頭帥氣長髮、穿了件繃出肌肉線條的黑色襯衫,以音樂人、環境運動家、地球守護者組織青年總幹事的身分,用嘻哈口吻發表演說:

「若這世上的人們能一起想想:『我們要為下一代留下什麼遺產』、『有什麼豐功偉業,讓我們能驕傲地和子孫述說?』所有人合力完成,這世界將有更多可能。」

不同事件在不同空間同時搬演,有時顯得不搭軋,倒也亂中有序地發展起來。草根的氣息和交流,重於沉甸甸的頭銜。COP大會主席法畢斯、知名生態紀錄片導演及環團創辦人于洛(Nicolas Hulot)、泰國知名作家及社會運動家司瓦拉差(Sulak Sivaraksa)等重量級人物親赴現場、發表演說時,也得適應年輕人的隨性無拘。

會場3天提供的午餐都是冷食,胡蘿蔔、芹菜、泰國米、扁豆、起司、蘋果等,皆強調來自當季在地新鮮食材、增加就業機會。與會者乖乖排隊領食物,像在校園餐廳打飯一樣。國家地理雜誌提供攝影棚拍照服務。帳篷散落的一塊空間,人們或坐或臥、像一座大型遊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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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Y現場工作人員供餐給與會青年。(攝影/林佑恩)

一處角落舞台上的講者握著麥克風喊:「COP根本是假的,《巴黎協議》根本是假的。」

粗曠又帶點瘋狂的味道中,COY11其實臥虎藏龍──各國青年穿梭會場,以行動演習、會議、蒐集情報等方式,緊鑼密鼓地籌備接下來2周的重頭戲COP21。台灣青年以投影片簡介台灣氣候議題,廣納各國青年意見。 

這屆COY規模格外盛大,首度在地主國以外的國度──東京、巴西、馬達加斯加、印度、摩洛哥、貝南、新喀里多尼亞──遍地開花,接連舉辦9場。

主場的巴黎,很快就進入備戰狀態。 

午後,落地窗透入燦爛斜陽。逆著烈日的光影中,各國青年在廊道上舒展肢體、溜滑板、扯鈴、雜耍的身影,於腸思枯竭後恣意擺動,淋漓放鬆。

體力與腦力的硬仗才要開始。

TWYCC成員們在入口的塗鴉牆上,以墨汁仔細寫下偌大的「台灣青年」,每個字都比臉要大。

這個世代,將在10餘年後步入壯年時光,驗收《巴黎協議》的成果。

或者後果?「喀擦。」在進入真正運籌帷幄、若即若離的談判場域前,或許COY這個角落,是青年們最後一次看到的溫柔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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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國青年手牽手表達對COP21議題的關注(攝影/林佑恩)
【小啟】 本系列原定推出上、中、下篇,中、下篇因故不再推出,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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