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球場最遙遠的座席
2006年3月,早春的東京,氣溫還在10度以下,伊豆半島的河津櫻已經盛開。鄰近水道橋的東京巨蛋球場內,賽前才從美國飛來會合的郭泓志,仰頭朝向看台,像個大孩子般,開心朝他母親揮手。學生時期因為婉拒國家隊徵召與後續的兵役問題,好幾年無法返回台灣的這位道奇隊強力左投,隔著球場護網,用台語跟母親說了幾句話。郭泓志倒退著跑入場中,而母親慢慢轉身,跟加油團的球迷說著她好多年沒看到郭泓志,感覺兒子變帥了。
站在東京巨蛋看台,此生距離郭泓志最近的距離,目睹這幾秒瞬間,只能趕緊抬頭,望著巨蛋充氣的白色屋頂,不讓眼淚掉下來。
2006年前後,應該是我對台灣職棒投入最多情感的年頭,距今也過了十數年了。歲月讓熱情降溫,歲月也讓熱情找到冷靜的座席,猶如東京巨蛋最高層看台,距離本壘板最遠的那個位子。

和誠泰COBRAS的那場戀情

每個人對台灣職棒投入關注的時間點與動機各有不同,如果是我,就是誠泰COBRAS存在的那幾年。2003年底成軍,2004年冒出林英傑這名苦勞型的三振能手,2005年有了「林英傑、許竹見、林恩宇」三本柱,有「謝佳賢、馬力歐、威拉斯」的下馬威打線,有7月不敗神話。2006年差一場就打進季後賽,2007年靠團隊毒牙打線還有辦法拿到上半季冠軍。
球衣應該是空前絕後的經典,周邊商品是穿戴出門絕對吸睛的驕傲。陣中有棄投從打的莊景賀還能扛出全壘打,有「天天進」李明進出來中繼就覺得很妥當。關鍵時刻派出鄭景益代打就覺得逆轉有望,而他還努力準備日文能力測驗,當時聽說二級,現在不曉得幾級。當時最喜歡的二壘手是去拍偶像劇也完全可以的鄧蒔陽。看黃欽智出來對付兄弟象就覺得鬥魂完全上身。還有巴西來的日裔投手小島克萊柏,靦腆害羞,連郭總下達的觸身球命令都還客客氣氣。
好像面對摯愛的情人,會生氣失望,但無法討厭。輸球的沮喪只要靠一次贏球就重新勇敢起來。如果遇到球隊或選手的低潮期,會想要陪伴著一起度過。要是連勝,自己的日子好像也跟著順遂。
2006年首屆WBC預賽在東京巨蛋開打時,朋友扛著一面有誠泰三本柱背號的黑橘配色台灣加油大帆布,不停被警衛趕來趕去,不是因為什麼政治或稱謂的問題,而是必須遵守球場的平穩觀賽權。最後好心的警衛幫這個大帆布找到外野一個不會干擾到觀眾視線的地方,好幾個人陪著大帆布一起坐下來。
那場比賽,林恩宇投出WBC史上第一顆球,他還連續三振了韓國中心棒次李承燁、崔熙燮、金東柱。我記得金東柱因為揮棒落空,失去重心差點跌倒時,台灣與韓國各據一、三壘側的加油區,發出心情不同的詫異吼聲,在巨蛋密閉的氣壓底下,出現微妙的場內迴音。
在那之後,林英傑去了仙台加入樂天金鷹,林恩宇後一年跟隨。「雞毛二人組」帶著誠泰球迷的期待遠征寒冷的日本東北,我在台灣不止一次想著如何先飛東京再搭新幹線去仙台,接著轉搭地鐵去球場,路線都規劃好了,知道樂天主場還提供溫泉泡腳池,瀏覽網頁的時候,想像自己在球場幫誠泰之子喊聲的模樣。
一直記得林恩宇在東北樂天的第一場勝投之後,被野村監督摸頭的合照,日本媒體說那模樣很像祖孫。
當時,以為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仙台幫他們加油了啊!
之後,你知道的,誠泰COBRAS以那種傷心的結局,後退轉身,走入歷史。換了老闆,據說整隊被組頭買走,至今仍有許多未解的謎,但解了也只是更傷心而已。
不是誰背叛誰的問題,只是看職業比賽還需要處處懷疑每個play的真實,還要擔心球員是不是受威脅利誘,那才是真正的厭惡。猶如2006年WBC預賽,朋友說他與身旁的加油團成員寒暄,得知對方替簽賭集團工作,剎那就一身冷汗,無法繼續交談。
自此之後,在網路遇見三商虎、中信鯨、興農牛球迷話當年時,蛇迷最能拿出來逞強的,就是安慰他們不要傷心,畢竟COBRAS整隊都被買走了啊!好像一聽到鄭昌明這三個字,會想起他穿著西裝,踩著腳踏車,代言運動飲料的廣告片,明明那麼陽光,卻沒能留在球場。然而生氣歸生氣,還是會想要知道這幾年他過得好不好。如果擦身而過,應該不認得了。
往後看到周思齊和黃仕豪穿著兄弟象的黃衫,會想起他們剛加盟COBRAS的時候,被教練孫昭立餵胖的往事。芝麻蒜皮的小插曲,為何記得那麼清楚,真是沒辦法。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2009年,依然在春天開打的WBC預賽,也不是跟東京巨蛋有什麼了不起的約定,直覺就是想去看看3年前林恩宇三振3名韓國強棒的投手丘,想看看陳鏞基打了滿貫砲的全壘打牆,帶著一種憑弔的心情吧!只是這屆賽事被中國隊突破僵局取勝之後,一群人望著球場,說不出話的靜默,只剩下帶著哽咽泣聲卻逞強苦笑罵了一聲幹。往後回想起來,大概知道那種滋味的層次了。
2013年,王建民以當時無所屬球隊的背景,扛下WBC對戰日本先發的任務。那天東京午後的陽光刺眼,我走出水道橋車站,在通往東京巨蛋的電扶梯上,看見那時的總教練謝長亨走入星巴克,我快跑跟入店內,笨拙地問了草總「等一下的球賽緊不緊張」這種普通不過的問句。草總站在店內跟我小聊了一下,笑笑地回答,「打了就知道。」
誰都沒料到,當晚的比賽竟然寫成經典。兩隊比數緊咬不放,互相領先,一再延長。大螢幕不斷打出電車最末班的訊息,我周圍坐滿日本人,他們說,誰贏都好吧,畢竟兩隊都很努力。我沒有身陷敵營的感覺,卻渾身顫抖,很想贏,又覺得不可能贏。雖然有點擔心電車收班,可是在那當下,覺得自己倘若為了返回住處的便利,而祈求倉促給個輸贏,那是對棒球的最大不敬。
雖然輸球,但是跟一起看球的朋友往後樂園車站奔跑時,一邊抿去低溫逼出來的鼻水,沒有流淚的衝動,卻又覺得快要哭出來了。
前一天緊咬日本不放的台灣代表隊,翌日眼看著就要被古巴提前結束比賽,觀眾席上,帶領洩氣的台灣球迷重新站起來吶喊加油的,是前一天與我們對戰到差點趕不上末班電車的日本人。那場比賽的看台上一片淚海,不是因為被扣倒的失敗,而是想到台灣棒球這一路以來,為什麼如此辛苦。賽後走在東京的寒風裡,反覆想著同樣的問題。
台灣職棒與國際賽事繼續糾纏著誰幫了誰,或誰不該倚賴誰的爭辯,國球的說法既天真又美好,長長的職棒例行賽好像定期服用的維他命,短期盃賽卻又被期待成為瞬間強大的特效藥。我想起第一屆WBC預賽,從東京巨蛋下層看台爬了好長的階梯,拿著青綠色加油棒給徐生明教練簽名,他一邊說他讀過我寫的文章,一邊順手就把另一根加油棒也簽了,而他也不在了。
我依然不相信誠泰COBRAS在職業棒球這個「壇」之所以消失,是什麼預設好的計謀,有時候也會掙扎,究竟是環境過於單純還是過於險惡,球迷一邊擔心著會不會遭到背叛,一邊又害怕自己誤會了什麼,有時候還會感覺有點自責。
2018年,職棒還未開賽的3月初,我從仙台車站搭乘JR仙石線,來到宮城野原站,車站內盡是東北樂天金鷹的熱鬧看板。出了車站,馬路對側,是好幾度打進甲子園決賽的野球名門仙台育英高校。穿過一個體育場,過去透過官網看到的樂天主場,變成近在眼前的實體建築,微妙的似曾相識。好像誰說過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大型吊車正在吊掛新的球場正面看板,一樓邊側的商品部店員,蹲在店外的空地上,盤點即將進貨的周邊商品。球場外野有個小型摩天輪,走近一看,才知道摩天輪的規模並不小。
距離上次決心要來幫林英傑與林恩宇加油的種種準備,已經過了12年,這當中,日本東北經歷了311地震,田中將大從這裡出發去了紐約洋基,誠泰雙林從這裡回到台灣之後,而今也引退了。
這些年,彷彿坐在球場最遙遠的座席,俯瞰這一切風景。我所目睹的球賽輸贏,是球員經歷的人生起落,一旦這麼想,許多事情也就釋懷了。
短期盃賽如同詩篇,長長的職棒歷史猶如情節迂迴的小說,但最終回憶起來,就只能寫成靜好的散文了。
那就舉杯,敬一切的美好與不美好。
中職30年作者簡介-米果
中職30年漫畫家簡介-阮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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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棒球夢.中職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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