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阿薩姆紅茶背後的剝削故事
「2014年,有一個茶園老闆被殺了,因為茶工(tea worker)不滿低薪又長時間工作,一堆人都快要活不下去,最後有兩男五女一氣之下先痛打老闆,再殺了他,2012年也是,有對老闆夫妻積欠茶工好幾個月薪資,被他們的茶工放火燒死,新聞報很大,所以這也是沒有茶園歡迎你們的原因,很多老闆不喜歡記者、NGO組織、人權團體⋯⋯怕這些人跑進去影響茶工。」位於印度東北部的Bordumsa的茶園經理庫瑪(Kumar)直言,現在外人要進入茶園,比以往還要困難。
印度是全世界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茶葉生產國,其中阿薩姆紅茶佔產量的一半。阿薩姆邦(Assam)位於印度東北部,聞名世界的茶葉便是沿著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 River)兩側種植,茶園面積遼闊,每個茶園分屬於不同公司,勞動條件迥異。
然而,鮮少人知道,受各國歡迎的阿薩姆紅茶,來自一層又一層被剝削的勞工,甚至取走了不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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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水車出動,為頂著豔陽高照下一天工作8小時的茶工解渴。(攝影/楊茜雯)
檸檬水車出動,為頂著豔陽高照下一天工作8小時的茶工解渴。(攝影/楊茜雯)
英國人未拓殖到此地之前,當地部落原住民已經養成飲茶習慣,並具備基礎的製茶技術,令英國人驚艷,隨後便大量設置茶園、製茶廠與茶葉貿易公司,並強行徵召印度中、東部更多的部落原住民前來打工,大部分人會選擇舉家遷徙到阿薩姆,而原先的居住地也因此沒了。久而久之,在茶園工作的原住民自成一個群體,稱之為茶部落(tea tribe),所有的部落原住民合稱為阿迪瓦西人(Adivisis)(註1)
阿迪瓦西人當中,也包含其他族裔或隱身於此的難民,如緬甸人、尼泊爾人、孟加拉人、圖博人(西藏),權益同時受罔顧。
歷史與四季不斷更迭,英國人離開後茶園被印度政府接手,大部分的阿迪瓦西人後代留在茶園工作,但至今仍未獲得應有的待遇與完善的勞動環境。
根據印度茶葉局(Tea Board of India)統計,阿薩姆邦的茶葉產值一年高達約台幣15億元。依照法院與印度勞動部的計算,茶工一天的工資至少要5美元(約台幣150元),才足以支撐日常開銷,或至少得合乎法定最低標準的2.75美元(約台幣83元)。但是,這些日夜付出勞力的茶工,一天的工資僅僅1.5美元(約台幣4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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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外銷到國外的阿薩姆紅茶,賺取的利潤並未改善茶工的生活。(攝影/楊茜雯)
準備外銷到國外的阿薩姆紅茶,賺取的利潤並未改善茶工的生活。(攝影/楊茜雯)
過去兩年,俄羅斯是阿薩姆茶葉的最大進口國,總金額為2,300萬美元,其次是伊朗與美國,台灣是進口的第18名。
資料來源/印度茶葉局(Tea Board of India)
採茶工人每日拿到1.5美元的工資,每天平均可採收約20公斤的茶葉(淡旺季有差別)。若以這兩年茶葉外銷每公斤均價3.06美元來記算,工人每日薪資只佔他們創造價值的2.4%,非常微薄。
茶工的一日工資雖然在貧窮線之上,但遠低於人均所得,而且如果一天採茶量不到20公斤,會被扣薪。雖然有不少茶園明顯地違反印度憲法、最低工資法、種植園勞動法(註2)
印度在1951年頒布《種植園勞動法》(Plantation Labour Act 1951),凡是僱用15位以上的工人或僱用時間超過一年,並且在面積達15公頃以上的茶葉、咖啡、橡膠園等地方工作,依法該園內得設置醫院、診所、伙房、辦公室、遊樂場所、小學或托兒所,其中也包含得設置乾淨廁所、飲用水。
,引起國內外一致撻伐,但依舊難以撼動這些經年累月的惡習,爭取茶工權益的行動窒礙難行。
2015年,印度勞動部重申,阿薩姆邦的茶園必須符合《種植園勞動法》(Plantation Labour Act 1951)的法令規定,一律得支付最低基本工資給茶工,但是部份茶園拒絕這項要求,認為園內提供的獎金、津貼、福利、甚至是法定的學校和宿舍,加總起來已超過法定最低基本工資的水準。但是,勞動部強調,獎金、津貼、福利並非法定待遇,不應包含在本身該予以的報酬內,而茶園所附設的設施也不盡然完善。
世代從事茶工的阿迪瓦西人,多數沒有自己的土地,一家子領著微薄薪資住在園內的窄小宿舍裡,不少宿舍建於英殖民時代,年久失修、沒有供電、管線老舊、缺乏乾淨的水源,許多茶工從求學到結婚、組織家庭,都是在茶園內度過。
住在幅員遼闊的茶園,無論去哪都需要以腳踏車或摩托車代步,然而多數的茶工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因此園區內必須設置徒步便可到達的教育機構、醫療環境、托育中心,但是並非每個茶園都照著規定走。
阿薩姆邦的產婦死亡率,曾連續11年位於印度之冠,根據國民健康任務(NHM)的報告以及印度政府統計,有四分之三的產婦死於茶園內,大部分在妊娠期與妊娠併發症之下死亡。
阿薩姆邦每出生十萬個嬰兒,就有347位孕婦死亡。孕婦死亡率計算方式:一年內每10萬名活產新生兒中,於懷孕期或懷孕終止後42天內死亡之婦女人數。(資料來源/國民健康任務)
首要原因是醫療環境匱乏,園內與週遭地區的醫療基礎設施嚴重不足,在這些偏遠地區,極度缺乏合格的醫護人員,無法給予即時的協助。第二,人們普遍缺乏醫學知識,茶園提供的膳食大多營養不足,茶工無法隨時如廁和獲得充裕休息,而且長期暴露在未戴護具情形下噴灑農藥勞動。第三,在低薪、未達到採集量可能被扣薪的壓力下,孕婦仍要挺著肚子進出茶園,造成嚴重過勞,即使最後順利生產,還要面臨托育問題。
根據阿薩姆邦兒童權利保護委員會(ASCPCR,Assam State Commission for Protection of Child Rights)所做的《阿薩姆邦茶部落與基礎教育的普遍性》報告,80%的茶園剝奪孩子受教權,如果茶園未設置完善的學校或托育所,父母只好將孩子帶在身邊,或是老大帶弟妹,一個帶一個;更糟的情況是從小開始進茶廠,在茶園裡採茶,完全沒有機會上學。
即使園內有設置學校,但並非完全合格。
依據印度的法令規定,茶園附設的小學,班上每40位學生就必須配置一位教師,但學校往往是在人力不足的情況下超收學生,而且缺乏完整的基礎設備,如:桌椅、黑板、教材。此外,部份教師並未受過培訓,或是由茶園直接請稍有學識的茶工擔任教師,邊工作邊上課。
由於地處偏遠,若學生想要繼續升學或選擇更理想的學校就讀,得花費更多的金錢和交通時間,這讓原本就不富有的家庭望而卻步,種種原因導致茶園內的學生缺乏良好的教育環境。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報告,茶園內14~16歲孩童的輟學率高達41%,背後衍生的問題包括早婚、童工、人口販賣等等。
目前,致力改善阿薩姆茶工環境的印度人權律師團體,經長年追蹤,已在15個茶園進行調查與記錄茶工人權遭受壓迫的情況;同時,他們持續培育更多年輕律師踏入茶園,為人權發聲,也呼籲當地的茶葉貿易公司向旗下合作的茶園施壓,要求茶園的管理合乎法令規定。
另一方面,人權團體也透過國際媒體,如《衛報》(The Guardian)、《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的報導,將阿薩姆茶園的實況傳播出去。採訪時,我們就在另一個茶園遇到曾經與BBC記者發生衝突的茶園經理。逐漸地,世界各地的消費者開始關注自己手上這一杯阿薩姆紅茶的背後故事。
在人權律師團體的推動之下,茶園的管理開始步上軌道,符合法令規定。例如,阿薩姆邦政府與部份茶園協調,增設572家營養商店,分布在各茶園內,並配給營養食品,由專人烹調,補足茶工的營養。還有部份茶園請外部合格醫護人員駐地在茶園內。不過,政府的長期怠職與無效率地作為,要完全消除奴役茶工的問題,仍有一段路要走。
環顧著此次拜訪的茶園附設小學,學生數大概50位,共有男、女兩位老師輪流教學,整體環境良好,茶園經理開玩笑地說:「你們知道為什麼可以進來我們的茶園嗎?因為我們不怕外人看,其他茶園可沒這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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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茶園內良好的教育環境上課,父母也放心工作。(攝影/楊茜雯)
孩子們在茶園內良好的教育環境上課,父母也放心工作。(攝影/楊茜雯)
而以上林林總總談到茶園應該依法的條件,僅適用於「永久性」茶工,也就是正職,不包括臨時工。
唯有永久性茶工,才必須符合法定的待遇。部份茶園為躲避法規,會招募臨時工,待採茶旺季過後或不缺人力時,再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理由請臨時工離開,或讓臨時工繼續領著比正職還要低的工資、以及在不受任何法律保護之下工作。
阿迪瓦西人鮮少到茶園以外的「世界」,僅有少數人可以接受更多教育,並離開這永無止盡地採茶工作。更有甚者,由於阿迪瓦西人是由不同部落原住民組成,屬於不同的族群和語言,有些老闆會計畫性地將原本屬於同部落的阿迪瓦西人安排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看似讓同部落的族人工作時可相互陪伴,實為隔離外界,避免有機會學習印度的主要官方語言──印地語(Hindi),以及阿薩姆邦的阿薩姆語(Assamese),減少他們向外求職的機會,識字率低與受教育程度低的阿迪瓦西人,只能在這樣不斷剝削的體制下,永永遠遠地待在茶園。
最後,準備道別同時,經理送上一包自產的高品質茶葉,這類等級的茶葉在阿薩姆邦無法買到,我好奇詢問為何在產地買不到,他反問:「為什麼要在這裡賣?當地人又不懂品茶,喝當地茶(local tea)(意指劣質茶)就夠了。」
阿迪瓦西人可否知道,全世界最好的茶葉,來自他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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