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柏璋:藝術的力量,在對話開始時真正發生
現場觀察日記3
攝影
因為雙年展的關係,5月的威尼斯街頭充斥著俊男美女或者是極度有型的藝術家們,光站在路邊隨便看,眼睛就吃足冰淇淋,當然也會吃到類似苦瓜或番茄之類的;或許是因為旺季才剛要開始,城裏的人潮跟我前兩次來時相較少了許多,我也總算得以稍微感受到這個城市的「鬆」。
或許心境鬆了,人也變得面善,繼在餐廳裡被法國夫婦邀請同桌之後,昨天在咖啡店同樣是因為沒座位很窘正要離開時,來自挪威的彼得先生非常和善地邀請我同桌。這一次我倒是想都沒有想,直接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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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河道等待通行的貢多拉。(攝影/蔡耀徵)
威尼斯河道等待通行的貢多拉。(攝影/蔡耀徵)
彼得是藝術收藏家,也是挪威伯根某博物館的館長;原本擔心我這種俗人會完全找不到話題,但我一聽到挪威整個人就有說不完的浪漫(誤)。當下真心覺得旅行這麼多國家根本只是為了在未來某一個莫名的邂逅可以跟陌生人有話題聊!
(編按:你有這麼怕沒話題聊嗎?不是孤僻成性?) (小胖:是沒錯,但這張桌子真的很小。)
「這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威尼斯咖啡店,」彼得說。
「曾經?」
服務生來來回回數遍,完全忽略或不搭理彼得真切想要點餐的眼神。
「嗯,好吧,我知道為何是『曾經』了,」我笑著說。
得知小胖目前在威尼斯除了台灣館之外,根本什麼都還沒有看後;彼得提議到隔壁的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逛逛。
「我很喜歡這個空間,站在這種浴室地板上觀看藝術品的感覺,很有衝突感,」彼得說。
的確,學院美術館的地板是用那種台灣古早時期浴室也會使用的地磚,藝術沒國界真的不是說假的,我們台灣未免也太趕得上潮流。
美術館二樓正在展覽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手稿;我還在回味一樓喬治・巴斯利茲( Georg Baselitz)的作品時,彼得已經迫不及待地拉我到二樓,指著房間最底端的一張很小的手稿。往前走去,我的老天,竟然是舉世聞名的《維特魯威人》原稿(Vitruvian Man),就這樣被靜靜地掛在那兒。
這或許是達文西最著名的素描手繪插圖,1492年,他在義大利描繪一名裸體的男性,擺出兩個前後交疊的姿勢,一為正方框,一為圓形,完美結合了藝術與科學兩個領域。
我看得出神,遙想著文藝復興時期達文西繪製時的心境。
禮尚往來,我邀請彼得隨後到台灣館欣賞淑麗的作品,我非常好奇他的觀點為何。
但行程滿檔的他,只能稍微瀏覽一下,便臨時被叫回去開會,我們互留聯絡方式後道別;原本以為這個邂逅就到此結束,沒想到,彼得忙完後,竟然傳訊息給我。

練習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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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走入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時會進行面部掃描。(攝影/蔡耀徵)
觀眾走入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時會進行面部掃描。(攝影/蔡耀徵)
「抱歉之前離開得有點匆忙。所以,告訴我,你喜歡淑麗作品的什麼部分?」彼得問。
「喔,很多耶,舉例來說,我非常喜歡她把各個不同種族、膚色、體型、年齡、性別認同、甚至宗教的角色放在一起,用一種很自然不做作的方式呈現,製造出一種『新正常』(new normal),好像這些事情再常態不過。」
「嗯,我懂你的意思。但你會不會覺得這樣有點過於政治正確?(Over politically correct)」
「啊?」我愣住,驚覺自己從未想過。
「現在大家做任何事情,都得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敏感的議題照顧好,該有的多元不能少,不能太漂亮,要找身形大一點的,不能歧視,性別平等等等,我並不是說這樣是不好的,只是提問,」彼得說。
「我覺得這跟創作動機與呈現手法有關。對我來說,創作動機只有藝術家自己知道,我們旁人再怎麼說也只是臆測,呈現手法上,我認為淑麗並未『消費』這些素材,對我來說比較像是『慶祝』(celebrate),因此我沒有聯想到過度政治正確這個角度,」我邊說邊咀嚼。
「我覺得你一定要去看軍火庫(Arsenale)跟雙年展花園(Giadini della Biennale)看今年主題『願你活在有趣的時代』(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很多作品跟淑麗的展有所對話,或許你能夠從當中找到其他切入角度,」彼得建議。
本來打算專心留守台灣館的我,被他這樣一鼓勵,臨時抱佛腳地申請媒體證。
「哎,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在寫稿之前看完大會展跟國家展耶。」滿腦子都是截稿日期的胖子跟彼得發牢騷。
「就算來不及看,今天我們去看的達文西展,也跟淑麗的展有關聯喔,」彼得說,「你記得那幅『維特魯威人』嗎?是不是很像達文西把人體掃描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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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展出達文西的手稿作品。(攝影/蔡耀徵)
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展出達文西的手稿作品。(攝影/蔡耀徵)
淑麗與策展人的巧思之一,就是在台灣館的入口,掃描進場的觀眾臉部,加以變形編碼之後,投射在主空間的10個屏幕上,進而呼應整個展的主題:監控與被監控,看與被看,在這一個到處都布滿監視器的時代,我們到底是更安全,還是更危險?更自由?還是被囚禁?
「呃⋯⋯有關聯嗎?我不確定達文西當時想要『掃描』人體的動機為何?以現代的角度,掃描很大一部分是為了『監控』,」我問彼得。
「嗯,你想想看,古時候的人對『控制/掌控』(control)的需求,以及對知識(knowledge)的渴望,是停留於個人(individual)身上,但演變至今已經有所變質。當然啦,藝術是非常主觀的,但我寧願相信達文西創作的目的是為了追求一種單純的美,是對於世界的好奇;很不幸地,這些求知若渴到了現代,演變成某種罪惡的淵源。」
「你覺得達文西的追求『單純』?喔,別忘了那一整排手稿裡面,有好幾張是達文西繪製的戰爭武器手稿。我覺得500年前的人對於想要掌握或運用科學的動機,不見得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浪漫。」不知道為何,那些尖銳危險的長條武器素描,在我腦海中一直徘徊不去。
「你看,淑麗的展跟達文西的展,是不是關聯性越顯強烈了?」彼得笑著說。
(編按:你怎麼知道他笑?不是簡訊嗎?) (小胖:他傳了一個emoji啦,你管很細。)
「黑暗的力量無所不在。」彼得說完,傳了一個連結,我打開之後差點沒笑翻,是《星際大戰》的黑武士達斯.維達的片段。
很多時候,我們在心中把藝術的牆架得很高,總認為我們看不懂,不知道怎麼聊,也沒有辦法討論;但在與彼得聊天的過程,藝術竟然像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還黑武士咧,哪個博物館館長像你這麼淘氣?
「話說,如果你真的想要繼續寫,你可以把運河上的貢多拉船想像成是一座城市大機器裡的一小個環節;聊聊電腦和機器是如何隨著時間演變至今,例如進化到人工智慧⋯⋯,這些都在在反應出,人類只是平凡肉體,終將一死。機器/電腦儼然成為現代版的『Memento Mori
拉丁語片語,意思為「勿忘你終有一死」,是中世紀西方基督教對必死性之反思的理論及實踐。
』,」彼得繼續說。
「好了好了,我已經快聽不懂惹。」我看到Memento Mori已經腿軟,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不要太超過。

藝術是人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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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大會展軍火庫展區。(攝影/蔡耀徵)
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大會展軍火庫展區。(攝影/蔡耀徵)
由於昨晚寫稿到凌晨4點(沒錯,我是在討拍),驚醒時已過正午,領到大會媒體證也下午2點多了,我匆忙地趕去軍火庫,想看看有沒有機會能找到一些有趣的觀點做對照;但我最大的感觸其實是:所有的藝術展演似乎都難以避免地,成為一種商業行為,無關對錯或高尚與否。
這3天展場只開放給媒體參觀,整個軍火庫感覺到的氣場卻是「走馬看花」:大家根本沒時間靜下心來欣賞,也沒有耐心好好閱讀說明;與其說是藝術品展覽,其實更像是高級舶來品的菜市場,大家在有限的時間裡交際應酬、交換名片、擁抱、道別。說實話,我並不意外,國內外大家盛讚且推崇,我有幸曾經參與過的《愛丁堡藝術節/藝穗節》,其實也像是一個人肉市場。我記得那年某天的行程是請所有表演團隊聚集到一個大房間,然後排隊站在媒體人和劇評的桌前,一個人有3分鐘的時間,跟他們介紹自己的作品,只希望他們能夠撥冗賞光來看戲,然後寫寫評論,畢竟愛丁堡的戲實在太多,沒有劇評又沒有名氣的戲真的只能慢慢等死。
望著帥哥美女媒體人們匆忙地拍照記錄然後移動的景象,我當下決定,不要這麼汲汲營營地追逐藝術,就慢慢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真的有興趣的作品再多所駐足,如果3小時內,能看到一個有共鳴的作品,今天就值了。
詫異地,毛骨悚然地,自由再次出現。
回到暖氣永遠不會好的旅店,雖有些懊惱時間不夠,沒能好好咀嚼大會的展覽,但與彼得的對話在我腦中仍舊餘韻猶存;如果我可以,真希望能夠大聲地宣告:藝術絕不是少數人才能欣賞或討論的,藝術可以透過很多有趣的方式存在於我們的生活,拓展我們的視野與想像,但這過程中,的確需要一些橋梁。
戲劇可以是那座橋,音樂可以是那座橋,彼得可以是那座橋,妳、我都可以是;而那些只會賣弄知識、咬文嚼字的假惺惺人,就把他/她們拋到腦後吧;踏進美術館,找個朋友,聊聊剛才看到的東西,管它營養不營養,試著把自己跟作品的連結,具體或抽象地表達出來:
因為,我深深相信,藝術的魔力,在這些對話展開那一刻,才真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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