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死都不要給我躺下來!」——向日葵陪伴生活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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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死都不要給我躺下來!」這是向日葵陪伴生活坊創辦人溫淑玲最常拿來砥礪長者的話。這個由「初老」志工陪伴「老老」學員的高齡陪伴團體,課程包含生命教育和情緒表達,還集體到立法院校外教學⋯⋯

65歲的嚴苔,皮膚白皙細嫩,個性也宛如少女。嚴苔手機裡拍了許多花草貓狗的照片,講起話來也嬌滴滴的。我稱讚她還像個小姐,她抬著下巴揚起嘴角:「我是啊!我又沒結婚。」她的弟弟小時得腦膜炎成了瘖啞人士,如今姊弟兩人互相照顧。
嚴苔是紅斑性狼瘡及類風濕關節炎患者,所有的關節已經腫脹變形,從教室到隔壁的廁所,對她來說是漫漫長路。她看著捲曲如麻花的手指取笑自己:「之前醫生叫我反摺,但我沒照做,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行走困難,嚴苔還是每周從永和家中搭捷運、換公車,來到位於台北市郊半山腰上的北投社區大學,參加老人陪伴團體「向日葵陪伴生活坊」。過去,她總是勉勵自己爬上山坡,但因為病情無法曬太陽,否則關節會極度腫痛,所以只好搭接駁公車上山。
有人勸她可以領殘障手冊,她又嬌滴滴地說:「我、才、不、要。」她還希望自己能更有用,問她想不想當向日葵陪伴生活坊的志工,她說,「想啊」,但馬上就笑笑地低下頭:「我還是把自己顧好就好了。」
嚴苔和向日葵陪伴生活坊的創辦人溫淑玲,是30多年前在合唱團認識的好友。溫淑玲在成立陪伴生活坊後,得知嚴苔生病的消息,打電話邀請她來加入學員的行列。嚴苔形容30年來溫淑玲的樣貌:「完全沒變,只是人愈來愈溫暖了。我也想要跟她一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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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陪伴生活坊溫淑玲(左)帶嚴苔(右二)與成員到立法院參與公聽會。(攝影/余志偉)
向日葵陪伴生活坊溫淑玲(左)帶嚴苔(右二)與成員到立法院參與公聽會。(攝影/余志偉)
74歲的黃益芳,拿出厚厚一疊的領藥單,像是點鈔票一樣數著。他彷彿炫耀般講起身上的病痛:帕金森氏症、心臟病、胃潰瘍、憂鬱症……「我每天要吃17種藥。不是17顆喔,是17種。」
他嫌陪伴生活坊一學期不到2000元的學費太貴,於是跟教會的朋友借了學費,然後再跟溫淑玲殺價。「後來溫老師算我半價,我開口向人借了2000塊,所以多了1000塊的生活費,」黃益芳笑得合不攏嘴。
因為個性和疾病的關係,妻女與他的關係敵對疏離。他抱怨:「我被她(前妻)欺負1年多,我受夠了,離婚是我提出的,所以我才變成孤單老人。女兒又向著前妻,過年連個紅包都沒有,中秋節連1個柚子都沒有。這個禮拜我跟法律諮詢有約,我要寄存證信函給我女兒。我還沒有告她們遺棄,但讓社會局知道我的生活費可以從女兒的薪水扣。兩個姊妹一起付也沒多少錢。現在高齡社會大家都靠政府,政府負擔很大……」
即便是黃益芳這樣有點無賴的阿公,在溫淑玲眼中也有可貴之處。溫淑玲發現黃益芳很會「要資源」,推薦他加入北投社大的「參與式預算」活動就最適合不過了。黃益芳想要為向日葵陪伴生活坊爭取經費:「希望可以招待志工去旅遊,過年過節也應該有禮物。」
因為向日葵每周都有歌唱課程,有次負責彈琴的志工生病,年輕時是那卡西鍵盤手的黃益芳就自願上陣。雖然因為帕金森氏症的關係,手部運動神經無法應用自如,但仍然令大家感動與感激。
目前,在向日葵中最年長的被陪伴者,就是90歲的王公公。大家在唱歌時,他大多在睡覺;偶而清醒,就會閉著眼睛很陶醉的假裝指揮大家。據說很久以前,他是個高大挺拔、幽默風趣的警察局副局長。如今坐在輪椅上的王公公,依舊把背部挺得很直,只是無法理解大家在做什麼。
愛聊天的黃益芳,這時又發揮功用了:「王公公在唱歌的時候,眼神很木訥,一直要睡著。溫老師叫我去陪他唱歌、跟他講話,他就醒過來,我講日本話他也聽得懂。這個老師都有拍照,放在我們部落格,你把照片放大就看的到我。」

再老再病,也要成長到最後一刻

向日葵陪伴生活坊在課堂中教歌合唱。(攝影、製作/余志偉)
老人家需要什麼?想要怎麼樣變老?這是向日葵陪伴生活坊靈魂人物溫淑玲不斷在思索的議題。她53歲,是北投區許多婦女團體的合唱團老師。她陪伴乳癌患者,自稱「少奶奶」的團體;也陪伴家有心智障礙孩子的「心路媽媽合唱團」。
她敏銳的耳朵,可以從聲量、高低、是否有走音,就聽的出學員是否有心事。上前一問,常常就令學員淚崩傾訴。加上她自己的先生是小兒麻痺身障者,爸爸是癌末患者,讓溫淑玲體會到陪伴的重要。
在她帶領的合唱團中,「向日葵婦女成長協會」的團員因為發現身邊有長輩需要陪伴,於是又延伸出陪伴老人的「向日葵陪伴生活坊」。
這群剛當上阿公、阿嬤的「初老」團員組成志工,利用額外的時間,陪伴更年老體衰的「老老」們運動、唱歌、吃飯、踏青、聊天。志工們也會輪流將自己的專長分享給各位長者,像是嫣嫣帶領大家玩簡單的手作,或是有博士學位的櫻芳教老人家簡單的英文。
志工貴杏的婆婆阿昭姨,今年90歲了。已經獨居10多年的他,原本的生活寂靜落寞,加入社團後,竟然成了最佳公關,招攬不少親友們進入向日葵。如今阿昭姨因為肺部積水多次進出醫院,不能再隨意外出,但仍維持著唱歌、運動的習慣。
也因為阿昭姨等夥伴的口耳相傳,被陪伴者人數愈來愈多,如今「陪伴者」和「被陪伴者」都各有10多位;活動也愈來愈多元,像是戲劇、運動課程,都需要更大空間,所以只好另外找地方,如今由北投社區大學免費提供場地給長者們活動。
每周二、三的早上,就是「初老」與「老老」相聚的日子。
一大早,志工秀梅繞了一段路,接送無法行走的長輩;溫老師裡裡外外的用最燦爛的笑容,捧著老人家的臉,用歡欣鼓舞的聲調迎接他們:「你們來啦!看到你我真開心。」因為膝傷幾乎無法行走,必須每天水療的柔彤,則幫老人家量血壓和體溫;在帶大家做完運動後,貴杏老師就開始教唱,今天學的歌曲是「走天涯」。一位阿公滿嘴餅乾猛咳嗽,溫老師趕緊招呼他喝溫水,並叮嚀:「不要邊唱邊吃喔,容易嗆到。」午飯後則是卡拉OK時間,長輩們從《一支小雨傘》、《一簾幽夢》、《中華民國頌》,唱到日文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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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陪伴生活坊成員到立法院參訪。(攝影/余志偉)
向日葵陪伴生活坊成員到立法院參訪。(攝影/余志偉)
除了固定的運動和歌唱,向日葵也很強調學習、成長。這個班不久前來了趟立法院校外教學。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為了改善社區大學的法治條件,到立法院提交草案並開記者會,而雖然老人家不是北投社大學員,但北投社大對他們視如己出,除了提供場地,也協助引進師資,於是大家都很樂意去挺學校、挺校長,順便來趟難得的公民小旅行。
嚴苔講起第一次到立法院的心得,難掩興奮:「立法院很好玩,而且紫米便當真的好好吃。」仍然機靈的黃益芳講得頭頭是道:「我們在立法院講的是終身受教權。你把「老灰仔
閩南語,標準用法為「老歲仔」,年長者之意。
」放在家裡,可能會癡呆,反而愈會產生對社會的成本。」
面對老人家的困境,需要高度的智慧。志工秀梅雖然已經70歲,但面對很「
閩南語為「番」,形容人蠻橫不講理,但有歧視原住民之義。
」的長輩,自己就要裝成小孩子:「我們年紀只比他們小一些,但還要裝得更小,用小輩的口氣用撒嬌,裝瘋賣傻,這樣大家就不會覺得太過於嚴肅。」
為了持續精進溝通能力,向日葵也安排了「情緒表達課」。這堂課的其中一部份,就是學習情緒表達的強度,才不會明明不太嚴重的事情,卻因為表達的不好,而得罪了人。
這堂課的老師引導著志工和長輩,用演戲的方式,以不同強度表達「好佳哉
閩南語,「好險、幸虧、還好」的意思。
」有一組的情境,就設定在趕上公車。他們選擇了中度的語氣,模擬跑上公車的模樣,用手摀住胸口,吁了口氣說「好佳哉」;有一組模仿學生考試考過關的口氣,手舞足蹈的用強烈的口吻說「好佳哉」。
向日葵也曾引進「一人一故事劇場」,這是種透過即興表演進行的生命教育。有一次的課,是戲劇老師在桌上放滿了花,讓長者們分享看到花兒聯想到什麼。清枝阿嬤想到他遠在舊金山的好友,講著講著就流淚了。
另一次的課,溫老師的父親也分享了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襁褓中的弟弟肚子餓,哭了,他揹著弟弟跑到田裡找媽媽。媽媽立刻接過弟弟、撩起衣服,餵寶寶喝奶。這個故事,連溫老師都沒聽過。
「我先生坐輪椅,是中度殘障,但他很努力。我覺得沒有人要白白的讓人家伺候。我的父親癌末,也很努力。即便你躺在床上,也要是個很好的病人。」溫淑玲看到父親與先生的勇敢,眼光泛淚。她深知陪伴的真諦,不是任由老人予取予求,而是持續充實他們的人生,並讓他們覺得自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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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淑玲(右)與她婆婆蕭阿嬤一起參訪立法院。(攝影/余志偉)
溫淑玲(右)與她婆婆蕭阿嬤一起參訪立法院。(攝影/余志偉)
她的婆婆、84歲的蕭阿嬤,也是向日葵的被陪伴者。她形容先生過世後,她生活就是:「兒子媳婦去上班,我就自己一個人走來走去。自己去搭車,自己上車下車。兩個兒子家輪流住。每天家事做一做,煮三餐,有時候會出去找親戚朋友聊天……」在加入了向日葵後,多交了一些朋友,也多了一些笑容。蕭阿嬤還鼓勵其他的長者:「我也是勸老人家要走出來,不要關在家看電視。大家自己要堅強,身體要堅強,不要拖累年輕人。」
歲月很殘酷,向日葵的志工和學員,愈來愈常進出病房,也愈來愈常參加葬禮。即使明白終點會是如何,但彼此鼓勵、打起精神,努力的過著每一刻。「未來想要別人怎麼陪我們,我們就怎麼樣陪他們,」這是溫老師的信念。
向日葵沒有倒轉時光的神奇力量,只是穩定的、溫暖的,陪著大家一起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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