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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偉雄/蘇亞雷斯:綻放於黝闇的「暗黑破壞神」
效力於西班牙巴塞隆納足球隊的烏拉圭人蘇亞雷斯(Luis Suarez)。(AFP Photo / LLUIS GENE )
效力於西班牙巴塞隆納足球隊的烏拉圭人蘇亞雷斯(Luis Suarez)。(AFP Photo / LLUIS GENE )
如果你是近年西班牙巴賽隆納足球隊的赤誠球迷,當會認可下面所提及的這些字眼,形容起球衣背號9的烏拉圭人路易.蘇亞雷斯(Luis Suárez)時,是多麼地貼近與準確:當他躍起時,他就是一隻跳蚤;奔跑時,他活脫化身為一尾野兔,而當他準備頭球攻門時,這人已是一頭咆哮的公牛。
跳蚤、野兔和公牛的比喻,是烏拉圭著名的足球作家、小說家與政治經濟學者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形容他所鍾愛的一位德國足球員之用詞,他還說這位球手總是一臉春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緊握著的拳頭中,藏著一杯冒泡的啤酒」。加萊亞諾對足球之於拉丁美洲的風靡與社會發展角色,有著深邃的知識和情懷,「和探戈一樣,足球之花綻放於貧民窟中」是他另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
然而,一直到2015年4月13日病逝之日,加萊亞諾都沒有對當代最強悍的烏拉圭足球球星蘇亞雷斯有過任何直接評論,即便幾乎所有加萊亞諾頌讚足球員的美妙形容,都可以在這位小爆牙的球星身上見到,譬如他描繪第一代歐洲黑人移民在大街上巧妙控球的那種風格,「雙腳像編織皮革的雙手般靈巧,皮球則如同被撥奏的吉他,音樂便自此開始」,或者「他氣喘吁吁、振翅飛翔。在彼岸等待他的,一邊是榮耀的天堂,另一邊是毀滅的深淵」。
這原因不得而知,但我們得以合理猜想,在他晚年的歲月中,加萊亞諾始終無法將蘇亞雷斯人格中那強大與陰鬱的暗黑層面,整合入他對足球的萬般熱愛與陽光論述之中。比較起阿根廷天才小子梅西(Lionel Messi)或巴西神童內馬爾(Neymar),這位同胞蘇亞雷斯的天賦並非與生俱來,而更像是帶著毀滅般的戰鬥意志,於一場場的屠殺中嗜血練就。如果你看轉播就知道,他的一腳或一錘無不帶著血性,沒有這一絲狠勁加持,皮球不會在那樣驚濤駭浪的航道中勉力入門,而這些況味,和加萊亞諾一生心嚮往之的那個美亞麗世界,有著天涯海角的差距。
而這一定也是巴賽隆納的高層要將他網羅,與梅西和內馬爾組合成「MSN」連線的盤算:他們不僅要贏球,而且要在網路時代的全球即時轉播下,重新發明一種具備人生立體感與歷史縱深——不只美麗而已——的足球。(本世紀哪位大牌球星的世足成就最多?快來測測看你的球迷指數: https://bit.ly/2IuH2Mi

乖張的受益者與加害人

從現實的角度看,蘇亞雷斯所反映的,毋寧也就是當今足球世界更凌厲的真相,反映著足球觀眾散場後更殘破的生活事實:在贏家全拿的社會裡,人們理當用更強大的競技技術去贏得勝利,但如果時局緊急,詐術或騙局有時並不毀壞大事,反而更添辛香風味。
2014年巴西世界盃,小組賽烏拉圭對上義大利,鏖戰至79分鐘仍0-0,蘇亞雷斯卻於此時往對手後衛基耶里尼(Giorgio Chiellini)肩上咬上一口,還假裝遭受肘擊掩面倒地,當下藍衫軍抗議不果,烏拉圭隨後便攻進一球,將義大利淘汰出局。賽後國際足總(FIFA)決定對他嚴加懲戒,除了禁賽9場外還包括4個月內不能進行任何足球活動。但有趣的是,這並不是蘇亞雷斯第一次開口咬人,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2010年於荷蘭甲級聯賽阿賈克斯隊時咬傷恩PSV荷芬隊(PSV Eindhoven)的巴卡爾(Otman Bakkal),第二次則是於2013年英超利物浦(Liverpool FC)紅軍時期,咬上藍軍切爾西(Chelsea FC)的賽爾維亞後衛伊凡諾維奇(Branislav Ivanovic);更反諷的是,這三次的禁賽懲罰後沒多久,蘇亞雷斯都獲得了更大的轉會合約,其中巴賽隆納(FC Barcelona)付出的權利金高達8,230萬歐元。這或許也是加萊亞諾不談論這位同胞的另一個原因,他痛恨足球資本主義,認為那是使足球不再美麗的制度性污漬,而蘇亞雷斯是最活生生的受益者與加害人。
當然,蘇亞雷斯受爭議的還不止於此。2010年南非世界盃,烏拉圭對迦納平手加時延長賽間,這位前鋒竟然於禁區用手臂擋下對手一顆必進的射門,被罰紅牌出場,沒想到迦納的12碼罰球卻沒踢進,此時電視鏡頭拍到蘇亞雷斯於球場地下通道掩面而笑的畫面,引發非洲人眾怒,而隨後烏拉圭也於PK大戰中取勝。也就是在這兒,加萊亞諾在他人生的最後一篇世界盃足球筆記散文〈魔幻王國〉(The Magic Kingdom)中,唯一一次提到了蘇亞雷斯的名字:
「本屆賽事的最佳救球是件怪事,因為它並非透過一位守門員,而是由一位前鋒來完成,⋯⋯蘇亞雷斯因他愛國的瘋狂行徑被驅逐出場,但他的國家卻獲得拯救。」

荷蘭底蘊的南美全能前鋒

撇開這些匪夷所思的行為不論,蘇亞雷斯是不折不扣的進球機器,不論在荷甲、英超或西甲,他都拿下過進球王。在本世紀梅西與C羅(Cristiano Ronaldo)輪流奪取歐洲金靴獎的常規中,蘇亞雷斯是唯一的插隊者,而且兩度掄元:一次是在競爭激烈的2013~4英超利物浦賽季,於33場比賽中踢入31球,另一次則是在西甲巴薩奪取三冠王的2015~6年,於35場聯賽中攻入40球。身披天藍球衣的烏拉圭國家隊賽事中,他出賽97場攻入50球,效率比代表阿根廷的梅西(123-61)更高。
身高1米82,體重86公斤,在強調速度的世界一等前鋒群中,蘇亞雷斯是最壯碩的一員,這使他在快速推進攻向球門之際,有著雷霆萬鈞的力道,面對對手後衛群一個接著一個撲來的威脅,他要不是欺敵將球穿過對方兩腿之間而後加速跟進(英文中「nutmegging」這詞就專指此一把戲),要不就是肩碰肩地硬槓,然後在踉蹌中牢牢穩住重心,以一步之差擺脫對手,直抵門前。當然,他對起腳入射的角度和時機有著彌賽亞式的直覺,守門員極盡似地張牙舞爪,也攔不住他即興的一推或一掃,說他有著殺手級的球運也並不誇張。在俄羅斯世足賽的南美資格賽中,2-1贏取巴拉圭的那場,蘇亞雷斯於右邊柱門前一記猛射,球中門楣彈出卻反射到守方後衛而乒乓掛入,那是一記徹底擊垮對方士氣的入球。
而要縱橫歐洲豪門球會這麼多年,光只有芭蕾舞者的平衡感與舉重選手的有力大腿,仍是遠遠不夠的。荷蘭90年代阿賈克斯(AFC Ajax)中場球星德波爾(Ronald de Boer)觀察到,蘇亞雷斯是極少數得到荷蘭全能足球真傳的南美選手。身為一個全能前鋒,要能夠辨別場上自己所能得利的最佳位置,並且早早準備,也就是在無球狀態下便思索在何時、用何種方法接獲來球,如此方能人球合一,自然且流暢地進球,2014年世界盃小組賽烏拉圭取勝英格蘭的兩顆蘇亞雷斯入球,便都是此種讓人無話可說的時空傑作;而當你能辨識到隊友能獲得更好、更快的進攻位置時,你也能把球穿越廣袤空間,送到他的腳下。在巴賽隆納的4個年頭,他不僅曾是得分王也是助攻王,梅西的不少進球都來自烏拉圭人恰到好處的餵球。有時我們也會好奇地想:如果加萊亞諾仍能健康地活到2018年,這位每逢世界盃便會在門口掛上「謝絕訪客」牌子、黏在搖椅上不斷啜飲著啤酒的作家,應該會對巴薩時期、陽光風範的蘇亞雷斯寫上一篇專文,如同他對1950年引領烏拉圭於巴西世界盃逆轉獲勝的隊長巴雷拉(Obdulio Varela)所寫的那般。

「garra charrúa」,全心全意

但足球迷們所心中深深悸動著的,不願擺脫的,仍是那體現在「國家隊蘇亞雷斯」身上的暗黑鬥魂,南美人稱之為「garra charrúa」、一種或可翻譯為「Charrúa韌性」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不講理的奮戰意志與情感。
Charrúa是一支生存於烏拉圭境內的少數民族,當年他們面對外來的西班牙殖民入侵者時往往會展現大無畏的勇氣,於極劣勢的困局反敗為勝。因而,「garra charrúa」不僅隱喻著350萬烏拉圭人口、夾處於巴西和阿根廷兩大強權間小國寡民悲憤的政治現實,也具體體現在它的足球奮鬥史上:在前世界盃的年代,烏拉圭兩度(1924與1928)於奧運的足球項目奪冠,並且兩度(1930與1950)於正式的世界盃獲取雷米金盃,國際足總特許烏拉圭在球衣的隊徽刻上4枚星星,以表彰他們在上個世紀中就達到的成就。特別是1950年決賽那一場,烏拉圭於巴西專為奪冠而設的里約熱內盧Maracanã球場(容量96,000人,但冠軍戰卻擠入199,000人)逆轉2-1獲勝,尤為驚心動魄,賽後全程觀賽的足總主席雷米(Jules Rimet,法國人,雷米金盃即以他為名)特別有感而發:
「足球世界裡,把球踢好仍是不夠的,你們得學烏拉圭人,全心全意地感受到足球。」
雷米所謂的「全心全意」就是指「garra charrúa」。在那場球賽中,巴西只要取得平局即可奪冠,而烏拉圭卻必須贏球才能捧盃;當下半場巴西率先入球,烏拉圭隊長巴雷拉拾起球來不慌不忙走向裁判,告訴他這是一記越位的入球,這個拖延讓全場觀眾熱情剎那間冷凍下來。巴雷拉稍早曾向隊員們說:「不要看觀眾席,那不過是一根根直立的木頭而已。」而此際他卻大喊:「來吧,我們求勝的時刻到了!」19分鐘後,烏拉圭扳平,距終場前11分,烏拉圭超前。
兩個動人的烏拉圭與巴西平民的故事,都為那件事留下了紀錄。烏拉圭人加萊亞諾那時才9歲,當他在收音機前聽到巴西率先入球,他的心立刻沉入到海底,他向上帝禱告:如果戰局能夠逆轉,他願奉獻一生的佈施與天主,由後見之明的角度看,這一戰驅使他在1995年寫出《陽光與陰影中的足球》這一本運動文學經典,並且一路再版更新到2010年,也算是對世界最微妙的貢獻;巴西這一邊,一位10歲的黑人小孩,親眼看見聽廣播的父親流下兩行熱淚,他告訴眼前的大人:「別難過,有朝一日我將為巴西奪回這座金盃。」說這話的小孩葡語名叫Edson Arantes do Nascimento,但他的綽號「Pelé」——球王比利——如今應是人盡皆知了。
但為何「garra charrúa」在20世紀上半如斯地燦爛輝煌,在下半世紀以迄蘇亞雷斯的現在,卻與某種取巧的欺瞞、耍賴的得利產生同義呢?
一個鮮明的事實是:在拉丁美洲,任何人要扭轉一生的宿命是愈來愈難,而烏拉圭人口稀少的事實,也不再能單憑果敢的意志,便足以捍衛住某種華美的足球。在巴西與阿根廷投入更多足球資源下,烏拉圭人的戰績每況愈下也同樣是事實,從1970到2010年,9次的世界盃烏拉圭有5次被拒於門外,世界排名最差淪落到76,因而2010年蘇亞雷斯領軍冒出的新世代天藍部隊其實背負著昏暗的歷史包袱,這個時光背景讓「garra charrúa」醞釀出另一種硝煙,那就是死纏爛打,橫豎也要爭一口氣。
蘇亞雷斯不僅擅長咬人,在對手身後吐口水,拉扯頭髮,還會扮演各種的假摔,暗地裡的小動作一個都不會少。在這個球季季末的西甲聯賽,一張黃牌在身的他為了面對強敵馬德里競技(Atlético de Madrid)時能乾淨出場,於是在前兩場便耍各種小動作爭取另一張黃牌,以爭取他在弱隊賽事中能完成一張停賽的處分;這種有違運動精神的心機計算,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西甲主席更主張應該給予直接禁賽的處分。不僅烏拉圭球員有這樣的思維,連前烏拉圭總統穆西卡 (José Mujica)也站在爛打的這一邊,他對2014年世界盃蘇亞雷斯受處分的評語是:「這是對窮人的攻擊,富人幫會挑上他是因為他沒有上大學,沒有接受好教育,他成長在大街上,他是天然的反叛者,而這(咬人)不過是表現憤怒的自然反應而已。」
在他2014年出版的自傳《跨越界線:我的故事》(Crossing the Line: My story)中,蘇亞雷斯深刻地反思他衝動的一生。他提到在2014年世界盃烏義戰賽後的休息室中,全隊都在歡慶最後的勝利,但他卻擺盪在一種極其尷尬的憂喜氣氛中,他明白:世界盃賽前承諾要簽下他的巴賽隆納可能因此反悔這筆交易,這趟世界盃之旅烏拉圭隊可能最終奪冠而舉國歡騰,但他卻必須面對最悲慘的個人人生結局。因而當巴薩主席後來允諾交易不變時,他說當下眼淚便奪眶而出,久久不能自已。

盛放於黝闇的足球之花

蘇亞雷斯成長在離首都蒙特維多(Montevideo)不遠的小鎮薩爾托(Salto),父親是有非洲血統的移民揹工,12歲便離家他去,母親與祖母拉拔7個小孩長大,寄望他與大哥能秉其於街頭展露的足球天賦,帶領全家脫離貧窮。因而,我們在電視上看見他的那種殺戮天賦其實是有原因的,那種「garra charrúa」不再是面對西班牙人的救亡圖存,而毋寧是被逼到人生牆角的絕望之鬥,一種極其抽象,卻又湧動於血管中的巨大憤怒和憂傷。
昔日阿根廷國家隊明星中場、現任西甲馬德里競技教頭,有「土匪」稱號的西蒙尼(Diego Simeone)非常讚譽蘇亞雷斯全面的攻擊能力:
「他能轉身射門,也能倒掛金鉤;他能從化外之地欺身而入,也能在中距離外勁射破門;他會頭錘,也能操刀凌厲的自由球,我不只喜愛他踢球的方式,更愛他的激情和貪婪,他為烏拉圭隊的攻擊注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暈眩的氣息。」
也許,蘇亞雷斯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獲得足球文學之父加萊亞諾的肯定。當年加萊亞諾是這麼書寫1950年冠軍隊隊長巴雷拉的:「當球賽結束,記者們圍著英雄,Obduio並沒有趾高氣揚,『不過是眾多比賽中的一場而已,』他喃喃自語,搖搖頭,而當記者想對他拍照,他竟背過身來。隔天,在首都機場,歡迎他的群眾擠得滿坑滿谷,他的名字被標舉在燈光最匯集處,而Obduio卻像電影《北非諜影》中的亨佛萊.鮑嘉一樣,穿著一件翻領的大雨衣,帶著一頂蓋到鼻子的寬沿紳士帽,偷偷地從人群中溜走。烏拉圭足球高層頒給他們自己每人一面金牌,卻只給足球員每人一面銀牌及若干獎金,那些獎金夠讓Obduio買一部1931年福特汽車了,但一週後這筆錢卻離奇地遭竊。」
蘇亞雷斯是2018年烏拉圭國家隊隊長,說說這一些今昔對比的故事,無非是希望我們能帶著情感與同理心來看今年的世界盃,明白馬克斯、尼采與佛洛伊德都和人們腳下的這顆足球有關,所有的暗黑技藝或多或少都有或金或銀的滾邊,畢竟它們都曾是探戈,盛開於好多人的黝闇世界。
(編按:本文摘錄自《2018世界盃足球賽觀戰專輯》,獲出走文創獨家授權刊登,標題和內文小標為編輯所調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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