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週年

【歷史的攝影書頁】之三

遊走在新聞、紀實與情緒之間──陳朗熹無以名狀的攝影記憶

從記錄影像的見證特性著眼,在反送中運動一整年並持續的歷史當中,幾位影像出版計畫的發起執行者,重新沉澱、思索,將歷史的影像碎片編輯組織進入書本,以攝影書對話歷史的特殊形式,分享自身親臨現場、反思時代的意念,以一幀幀現場影像的紙本厚度回望歷史、放眼將來。

香港獨立攝影人陳朗熹在運動期間,幫《報導者》、《端傳媒》及《彭博新聞社》(Bloomberg News)、《歐新社》(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等新聞機構工作拍攝照片,其中記錄七一立法會事件的影像獲得《前線.焦點2019》香港新聞攝影比賽年度最佳照片1112中大事件照片在社群發燒觸及超過330萬人次,為運動留下歷史時刻。

迷瀰的催淚氣體之中,烈火、射燈、雷射筆、訊號彈等不同的光譜交疊,從嫣紅到紫青互相沾染,幾個身影處於場景中在凝視、探索,有人俯身有人昂然。這是攝影集《無以名狀的力量》的封面原相,這種虛無未知的狀態,正正就是陳朗熹對整場反修例運動的想法。

「在我而言,我是未能消化這場運動帶來的影響,很多混亂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無法用言語或文字表達。另一方面這場運動亦難以用文字概括,不同派別、感情、故事混合在一起,複雜的元素產生一股很強大的力量。」

反修例運動開始後,陳朗熹全副心機都投入在記錄這場運動,運動和攝影以外的事都好像從他的世界消失了,每晚睡前滑手機都只為了更掌握運動的發展。本來陳朗熹只打算發行小相冊,但後來覺得可以憑一人之力記錄整場運動的人不多,自己的相庫也算完整,在不想浪費照片的考慮下決定編纂這本《無以名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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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在新聞與紀實之間的攝影師陳朗熹。(攝影/林若勤)

跑不完的現場,最後悔的缺席

跑遍了整場運動,也奪得了幾個獎項,陳朗熹卻仍然執著自己缺席了幾個運動場面,其中一場就是尖沙咀太空館的激光之夜

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會會長方仲賢於8月6日購買雷射筆(亦稱觀星筆)時,被臥底警員以「藏有攻擊性武器」罪名拘捕,警方翌日在記者會上示範,以雷射筆在一米外射向白紙、約10秒後點燃,並稱雷射筆為「鐳射槍」。當晚大批示威者帶同雷射筆和投影器到尖沙咀示威,照亮太空館的半球體建築外牆抗議,質疑為何不會燃燒;當晚的畫面非常歡樂,示威者都在唱歌跳舞,以反諷方式應對警方打壓。

「當時實在太累了,心想如此瑣碎的示威就不要浪費氣力吧。怎料這個場面成為整場運動中唯一軟性、開心的活動,後來的『和你唱』情緒都不及當晚的高漲,感覺上好像已經『光復』了香港,而且當晚是唯一一次Happy Ending,整晚都沒有警員衝進搜捕,這個畫面己經不會再出現,」陳朗熹懊悔著。(後來多名被捕示威者身上搜出雷射筆,都被裁定「藏有攻擊性武器」罪成。)

抵抗的身影:從敍述新聞到定格情緒

《無以名狀的力量》收錄了93張反修例運動的相片,大致按時序排列,相片的大小和擺位不一,中間沒有加入文字描述。陳朗熹說:「我比較喜歡純粹影像的書,閱讀時可以一氣呵成,好像看電影般一小時不斷播放。」至於相片的編排,除了產生視角跳動減少冗悶,亦可以按相片的強弱編排和縮放,他笑言可以為自己「遮醜」。

慢慢翻揭攝影集,筆者認為起初與結尾的相片反差很大,開頭的相片很工整,後來漸漸變得紊亂,情緒逐漸滲入,相片變得虛浮。陳朗熹不太同意,反而認為是愈來愈精煉,他說:「因為後期的相片不需要再交代新聞事件,可以集中拍多些情緒、象徵和比較個人的影像。」他形容自己慢慢地從新聞攝影中變得「去工作化」,感覺不再是為某機構而拍攝,愈後期愈自由,愈能忠於自己。

細閱相片時會感覺到情緒大多數是負面的,充斥著無力和退縮的感情。陳朗熹認同自己比較悲觀,形容反修例運動就好比手提兩桶水去撲救山火,無可能贏。他說:「(抗爭者)大多年輕並有種稚氣和倔強,硬著頭皮去抵抗,覺得正確就要堅持,而我就是在記錄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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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熹想要記錄下抗爭者向前衝撞的身影。(照片提供/陳朗熹)

在兩大運動中成長:從期望畫面到懼怕衝突

認識陳朗熹大概是在2017年的時候,一次和他一起翻閱攝影集時,他曾經提到自己「非常著迷於衝突的畫面」,那是一種攝影記者對記錄現場的執迷。他解釋:「從前香港都沒有發生過大型衝突,常常看到外國的新聞照片時,就會想像如果發生在香港會如何?自己未拍攝過當然會有所期待。」

2014年香港發生了雨傘運動,當時仍是學生的陳朗熹自發到現場拍攝,渴望記錄發生衝突的一刻,他說:「2014年的時候不是很懂攝影,拿著相機衝來衝去;年輕時就當然會想要臨場感,會有一種好勇鬥狠,那是18歲時的想法。」他認為這種情緒「不是嗜血的興奮,而是對改變現況的渴望,縱然衝突有可能失敗,但沒有衝突歷史就不會改寫」。

回顧2019年反修例運動,衝突畫面不計其數,警察的大火力武器與示威者的燃燒彈在電視畫面循環播放,不過此時的陳朗熹早就不再熱衷這種畫面:「6月9日(反修例運動第一天)已經不想發生衝突,當晚我獨自一人坐在馬路邊偷哭,覺得很悲慘。」

反修例運動有一段時間處於長期對戰狀態,陳朗熹發現了一條預想公式:有人堵路就會有警察到場、雙方對峙就開始有人擲物、警員戴上防毒面具即隨時放催淚彈、示威者後退代表警員會衝前拘捕等等。於是每當他看見有人堵路,驚恐情緒就會瞬間來襲,使他作嘔、頭暈、乏力、心跳加速等,因為他預視到結局就是「很多血、很多人被捕」。

由渴望衝突到懼怕衝突,陳朗熹承認自己當年攝影概念未完善,坦言:「可以說是我的稚氣,覺得要有衝突才有好的相片,但慢慢成熟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而自己也不願發生衝突。」

「有些相片,我一直無法拍到」

陳朗熹2017年才正式入行成為攝影記者,年輕的他到職4個月就遇上裁員,於是成為了自由攝影師,為《端傳媒》、《報導者》及《彭博新聞社》、《歐新社》等新聞機構工作,但更多時間集中在個人創作與遊手好閒上。

「其實我很自卑,有些相片我是一直也無法拍到,總是沒有那種決定性瞬間的相片,最誇張的是我連一張胡椒噴霧的相也沒有,因為我很害怕,警員一舉起我就會走得老遠,」陳朗熹苦笑著。他認為自己的相片總是欠缺新聞攝影應有的元素,思想中沒有新聞的概念,他說:「我常常會質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攝影記者,可能我只是一個拍攝這場運動的攝影師,閒時也幫新聞機構拍攝一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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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日晚上11點,示威者衝入立法會,在議事檯上放滿雨傘、塗黑區徽,象徵攻佔立法會。(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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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31日港鐵太子站發生無差別攻擊爭議後,民眾發起悼念。(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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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上被壓制的抗爭者。(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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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2日,警方與學生在香港中文大學內嚴重對峙,校園成為戰地。示威者為阻止警方進攻,丟擲磚塊、燃燒彈,警方則是以催淚彈與橡膠子彈還擊。(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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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香港中文大學之後,2019年11月17日,香港理工大學也爆發衝突。後來更從火線對抗,轉為延續13天的圍城戰。(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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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元旦,香港民間人權陣線發起遊行,民眾身披黑紫荊旗。(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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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熹的影像和思考,伴隨著運動而成長。(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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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熹獨立出版的攝影集《無以名狀的力量》。(照片提供/陳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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