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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台西】大風吹──吹污染下輪流受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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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紀實報導攝影集《南風》出版,讓與六輕僅隔一條濁水溪的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以「癌症村」的樣貌進入人們視野。《南風》出版後,2014年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團隊進駐,在台西村民的血液與尿液中,檢測出重金屬含量超過雲林麥寮鄉民數倍,癌症發生率更是同在大城鄉其他村的2倍以上。2016年,生祥樂隊出版反石化專輯《圍庄》,以同名歌曲〈南風〉向《南風》攝影集致敬。

《南風》出版5年後,後續滾動許多話題、研究與創作,但六輕400根煙囪屹立不搖,農作依然無穫,村民持續凋零。我們跟著《南風》作者之一許震唐重回台西村,記錄下「後南風」的容顏。

冬天來到風頭水尾的彰化縣台西村,不吹南風了,吹起東北季風。
北風宛如一隻咆哮的猛獸,在荒村中逐戶拍門,動不動就要掀飛衣帽、襲人頸脖。 白天北風呼嘯,原本不多人的村莊已顯蕭索,夜裡救護車的鳴笛,這次不知又帶走了誰?
北風看似霸道,卻反而嘉惠了村子,將南邊的污染吹得一乾二淨。到了夏天,輕柔和緩的南風宛如無聲的惡魔,吹來南岸的石化酸臭,落地沉降不走。
爬上台西村的堤岸,由於集集攔河堰在源頭截住水源,濁水溪出海口徒留沙塵,強勁的北風吹拂下,PM10肆虐,能見度低。台塑六輕400根煙囪的白煙不再直上,而是九十度往更南邊去。南岸的麥寮籠罩在一片灰濛中,與北岸的天朗氣清,彷彿兩個世界。
台西村土生土長,在村落中進行長年影像紀錄的許震唐說:「冬天這個時候換他們(麥寮)很慘,夏天時則是我們(台西)很慘。」從許震唐的臉上,看不到什麼幸災樂禍的神色。大風吹,吹什麼?吹石化污染下,濁水溪南、北岸輪流受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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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房慧真;設計/黃禹禛)
(整理/房慧真;設計/黃禹禛)

後南風容顏1:許玉蘭

「臥病時的李文羌感到非常自責,常喃喃說自己『沒用』,『不想花錢花到妻小沒錢』,最後因而走上絕路。憶起這段往事,李許玉蘭數度哽咽……」
2013年《南風》受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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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玉蘭。(攝影/許震唐)
許玉蘭。(攝影/許震唐)
許玉蘭住在三合院左廂房的一個單間裡,整個三合院只剩她一人住,走進低矮的房舍,屋裡儘管點了燈,仍覺黯淡。牆上用簽字筆寫了西港派出所的電話號碼,許玉蘭說:「我不識字,那是來巡邏的警察寫上去的。」前陣子獨居的許玉蘭被潛進屋中的眼鏡蛇咬到,送醫急救,屋漏偏逢連夜雨,住院期間家中還遭小偷,偷兒翻箱倒櫃,無所斬獲,因為許玉蘭身邊的一點薄錢都帶去住院了。許玉蘭目前靠老農年金過活,去田裡拔菜就是一餐。
上午打電話去沒人接,許玉蘭有高血壓的毛病,那時她正癱倒在床上,連起來接電話的力氣都沒有。人不舒服的時候,她就去鎮上的診所吊點滴,先生罹癌過世,兒女離鄉,村裡像她這樣「靠自己」過活的獨居老人,所在多有。
許玉蘭之前曾檢查出肝部有腫瘤,還好及早發現切除。她經常要去台大醫院回診,「搭統聯來回一趟就要四、五百塊。」對她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北上看病,許玉蘭都是當天來回,儘管兒女都在台北,但在都市討生活不易,能不打擾就不打擾。
許玉蘭的丈夫李文羌,在2000年罹患口腔癌後也北上治病,7年裡的鉅額醫藥費,幾乎拖垮在台北當油漆工的兒子一家。兩代人山窮水盡後,被醫院請出來,2010年,李文羌趁著許玉蘭去田裡工作時,再也不願拖累家人,上吊自盡。李文羌過世時火葬,這在傳統的鄉下地方,是窮人沒法的選擇。
許玉蘭早已不下田,頭上卻還帶著往昔遮陽的花布頭罩,開始吹東北季風,戴著好保暖。往常她和丈夫在堤防旁種花椰菜,南風吹來,首當其衝,她說罹患口腔癌的李文羌,「不吃檳榔,菸也抽沒有幾根。」農田早已廢耕,勞作一輩子的許玉蘭,仍習慣每天到田裡走走。
說起李文羌,她的語調平淡,往昔許玉蘭是抗爭的積極參與者,現在她說:「跟了好幾年的抗爭,目屎都留乾了,有什麼用?」

後南風容顏2:許萬順

「煙囪來了,雨不會走,我ㄟ菜給酸雨淹死,人會被政府氣死。」 「我們百姓賺到什麼?賺到一身病而已,哪有錢?!再這樣下去我們20年內就滅村了!」
2013年《南風》受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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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萬順。(攝影/許震唐)
許萬順。(攝影/許震唐)
2011年反國光石化,許萬順是村中的抗爭要角,反國光的旗幟都由他親手綁紮。如果國光石化蓋成,就連同六輕將大城鄉南北包夾,村中人說:「吹南風死,吹北風也會死。」幸好國光石化擋下來了,擋下了北邊,還有南邊,六輕營運後,許萬順的父親與伯父相繼罹癌過世,2013年受訪時,他幹起六輕仍鏗鏘有力。
2017年歲末,聽到我要問六輕,他黝黑的臉皺縮起來,不耐煩地直說:「還要講六輕喔!?」在田邊受訪時他仍一刻不得閒,拿磚塊將肥料壓碎、攪拌均勻。他岔題去講肥料,抱怨肥料又起價,品質也大不如前。
講沒幾句,田裡的妻子趕忙喚他過去幫忙,不比種田可用機器代耕,種菜只能倚賴人工。一個人做不來,能種菜的都是夫妻檔,但村子裡還能種菜的夫妻檔也不多了,要不死了丈夫,要不死了妻子,癌症彷彿人人輪流的感冒,鄰村人不怕忌諱,來到台西村的開場白通常是:「ㄟ,你們村最近又死幾個?」
村裡癌症太頻繁,許萬順自費去做健康檢查,2015年,癌症的魔爪卻繞過他,年初許萬順死了妹妹,年末死了女兒。雙重打擊下,許萬順又回到台西村沉默的大多數,他不再隨口幹譙,只將悲苦刻在臉上的每根紋路裡。
從前許萬順是農作的天才,是村裡收穫的指標。他種的西瓜就是比別人的甜,一年能收成兩次,每到收穫時節,大卡車絡繹不絕開進村中收購。六輕來了,西瓜只會開花瘋長,不再結果。如今許萬順也只能趁著不吹臭酸南風的冬天,種植70天可採收的花椰菜。20公斤500元的花椰菜,是如今唯一能撐住村中經濟的作物。為了趕早市,許萬順夫婦清晨3點就下田,午飯後也不像別人稍事休息,他像條倔強的鐵牛,只是埋頭不停地、不停地耕作。
六輕來了之後,許萬順早已不種西瓜,愛女去世後,2016年他重新種起西瓜,靠著悉心照料,讓台西村重現消失已久的西瓜田。那一年許萬順夫婦幾乎過門不入,在田邊搭「西瓜寮」,晚上帶著收音機,掛起蚊帳,等著頭頂一片星空如夜毯覆蓋下來。在因污染而後天失調的貧瘠土地上,許萬順養大一顆顆西瓜,如同拉拔女兒長大。
2016年曇花一現的西瓜田,讓許萬順得到了難得的寬慰。淚水和汗水同樣鹹澀,哭無目屎的許萬順,彷彿要藉由大量勞作的汗水,將悲傷一點一滴逼出。

後南風容顏3:許闊

「許闊的丈夫喚做許戶,他在世時經常抱怨農地土壤酸化導致農作生長困難……許戶生前無菸無酒不嚼檳榔,卻在2008年被診斷罹患肝癌,拖了2年後終於過世。」
2013年《南風》受訪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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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闊。(攝影/許震唐)
許闊。(攝影/許震唐)
2010年左右許闊的丈夫許戶,以及娘家的哥哥嫂嫂相繼過世,分別是肝癌、肺癌、肺腺癌。許闊說:「走得很密集,一開始覺得冷清,但久了就習慣了。」
許闊今年82歲,一人獨居。在台中工作的兒子本來幫她請了外勞,許闊袂慣勢
音讀bē kuàn-sì ,意思為不習慣。
,一年後就辭退。兒子放假回來,開的是進口轎車,許闊耳垂上掛著沉甸甸的金耳環,但她用度儉省,煮一頓吃兩頓,「外勞嫌吃不好,想吃雞肉,我哪裡來那麼多肉給他吃?」許闊有糖尿病,心臟也不好,但她覺得還能自己煮飯,不需要別人照顧。
82歲老人獨居,聽起來是很危險的事。但許闊的左鄰右舍,都是像她這樣的獨居阿嬤,左邊84歲,右邊85歲,再過去湊巧是86歲、87歲、88歲,阿嬤們的共通之處都是喪夫,兒女在外謀生,逢年過節才回來。年少時,阿嬤們的丈夫結伴到屏東割稻,從最南端一路割回來。年老時,喪偶的阿嬤彼此照應,每天串門子,許闊開玩笑說:「去看看有沒有起床?沒起來就是去了。」
人如其名,許闊少抱怨、心寬闊,獨居生活不孤單,每周五厝邊說好搭員林客運的早班車,到鎮上買一禮拜的菜回來,那是阿嬤們少數出遠門的時候。平常在村裡,許闊鞋也不穿,方圓之內趴趴走,找其他阿嬤閒嗑牙。《南風》裡有一張照片,是每年農曆7月16日祭拜溪王,每一戶都會準備牲禮、紅龜粿,由女人們挑到堤防上祭拜,許闊也在其中,青春正盛。
訪談間,隔壁的阿嬤來找許闊串門子,說起昨天台塑來招的參訪行程,「設備很新很漂亮,有餐廳有招待所!」、「看到煙囪吐白煙,台塑說白色的沒毒」、「桶子裡裝的都是鹽」……一旁的阿伯聽不下去,說:「六輕賣的是石油,你有聽過他在賣鹽嗎?」
六輕時不時派遊覽車來村裡接人,進去參觀還能吃一頓。略施小惠的同時,站在每年7月祭溪王的堤防,六輕的400根煙囪持續吐煙,生祥樂隊的〈圍庄〉這麼唱:
「它們拜天,眾神耳聾;它們拜地,農作反種;它們拜人,身體叛變;它們拜水,漁產失蹤。」

後南風容顏4:許奕結、蔡惠珍

去年10月公視「有話好說」節目來到村中的顯榮宮前開講時,好不容易彰化縣長魏明谷出席聽居民心聲,來自濁水溪南岸的雲林台西鄉自救會的人來了不少,登記發言的彰化台西村民除了許奕結,就再沒幾個。
隔天一早,村民們聚集在許奕結家中泡茶,才你一言我一句幹譙起來,已成固定模式,不管私下痛罵得如何厲害,人前恆常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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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奕結。(攝影/林雨佑)
許奕結。(攝影/林雨佑)
許奕結一家是村中的抗爭主力,六輕的公關踏進許家,都被粗眉毛大嗓門的許奕結轟出去。許奕結的兒子正是以《南風》一書喚醒社會注意的攝影師許震唐,女兒許立儀原本在大城鎮上開美語補習班,除了反六輕,也帶頭反國光石化。許奕結在公家機關做事,民國六十幾年曾當選村長,太太蔡惠珍高中畢業當過代課老師,村人至今仍尊稱她「蔡老師」,許家是村中少數不種田也不討海的人家,也是稀有的「知識份子」,抗爭時有理有據。
跟著許奕結在村中走繞,不少屋宇荒棄,三合院的門窗封得嚴實,庭埕間長滿雜草,周圍的土牆也已坍塌殆盡。民國62年許奕結當村長時,人口有1,700人,現在不到400人。從前村中最多有9間雜貨店,最後一間雜貨店在前年也收掉了。村中多年沒起新房,能夠娶進村的都是外配,出不去的人當選村長、鄉鎮代表,學歷均止於國中畢業。
靠近堤防邊有棟空屋,是村中少見的三層樓房,共有9戶,卻連門框、窗戶都沒裝,裸露的門戶如同洞黑的眼睛,睜大了眼張望。許奕結回想90年代初,六輕要來設廠的消息傳遍村中,村人們無不充滿期待,投機份子準備大炒地皮,打算在台西村蓋房子,賣給六輕員工。
房子蓋好後,六輕員工的確來看,爬上頂樓,往南望去,發覺隔著濁水溪就是六輕,連忙說不要了。堤防邊原本一戶賣380萬,最後沒人要,屋主連水管都懶得接了,「海景第一排」成了廢墟,後來給員工住的宿舍大都蓋在台17線以東。
與毒為鄰,兒女大有能力把許奕結夫婦接出去住,許奕結卻不願離鄉,他的理由總是,「活到75歲還沒事,大概是六輕來之前,早期新鮮空氣吸得多,有把本存下來。」
老年人可冒險不走,但環境潛在風險對於還在發育的幼兒而言,實在太高。女兒許立儀在家鄉陪伴父母多年,終於在去年夏天,帶9歲的女兒里美遠走美國。
許奕結蔡惠珍每天都要和外孫女通LINE,里美每天都問,「後院的貓咪餵了嗎?」許奕結認定狗兒忠厚,貓兒陰險,養狗多年,始終排斥貓。然而為了里美的牽掛,除了從寵物店買來貓糧,每餐還特製貓飯,剩飯澆肉汁魚湯讓群貓大快朵頤。
許奕結去顯榮宮,對神佛許下的心願總是:「希望IS能來台灣把六輕炸掉!」
六輕不走,一手帶大里美的許奕結也只能將寶貝孫女往外推,他說:「里美不像我們以前能存這麼多新鮮空氣的『本』,她越早離開越好。」
小里美的書桌、文具與絨毛玩偶,至今仍占據許家客廳一角,阿嬤蔡惠珍說:「里美說她還要再回來,一樣都不准給她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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