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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統一後的仇恨難解:柏林圍牆倒塌30年後,東西德人為何仍分裂?

1998年慶祝德國統一活動中一道模擬的柏林圍牆。(攝影/REUTERS/達志影像)
【精選書摘】

此為德國議題評論者蔡慶樺為菲利浦・泰爾(Philipp Ther)所著《歐洲1989:現代歐洲的關鍵時刻,從冷戰衝突到政治轉型,解讀新自由主義之下的舊大陸與新秩序》撰寫的推薦序,經麥田出版社授權刊登,文章標題與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1989年,是踏入近代歐洲新方向的轉捩點。那一年,柏林圍牆倒塌、波蘭國會大選,終結歐洲共產主義、捷克發生反共產黨統治的天鵝絨革命、烏克蘭人民運動成立,爭取改革運動⋯⋯本書作者、奧地利維也納大學中歐歷史學院教授菲力普.特爾(Philipp Ther)根據親身經歷,為讀者詳細地描述了自這一年以來的歐洲歷史。書中描繪自由化、資本主義對東歐的重塑,以及西歐新自由主義的改革步伐,將歐洲的歷史與現況的因果,完整地串聯了起來。

《刑案偵訊室:德國》(Criminal: Deutschland)這部影集的第一集,描寫在東西德剛剛統一時發生的一起命案。在偵訊室裡,嫌疑犯這麼說起統一後的東柏林:他是戰後靠房地產致富的西德人,統一時他從西德來到東柏林,買了第一間房子,開始建造其房地產帝國。他說,當時東德的房地產「就像免費一樣」。

這個片段,暗示了戰後整個前社會主義陣營面對西方新自由主義時的無力,以及冷戰結束後,來自西方的資本如何以巨大的力量重組了東方的經濟秩序。而這也是菲利浦・泰爾(Philipp Ther)要在《歐洲1989:現代歐洲的關鍵時刻,從冷戰衝突到政治轉型,解讀新自由主義之下的舊大陸與新秩序》勾畫的藍圖:究竟,1989年後,在「除了自由主義外無任何其他替代方案」的信念中,新秩序如何在舊大陸上被實踐及運作?今日的歐洲(包括歐洲的問題)如何成為今日之所是?

答案非常不容易找到,因為副書名中短短「舊大陸」一詞,處理的地區橫跨德國、巴爾幹半島諸國、波蘭、捷克、烏克蘭甚至俄國等,每個國家的歷史、政治、經濟狀況都不同,卻又多少相互牽連,而這麼複雜的轉型,牽涉多種語言與族群,實在難以處理,並且必須寫得易讀,但本書確實能滿足挑剔的讀者。

有關東歐地區轉型過程中走上新自由主義道路,雖非新的論點,但是本書有其特點:冷戰如何結束、結束後市場鬆綁、去管制、國有企業解體及私有化等措施如何在這些後轉型地區起作用,曾有的失望與後來的失望,曾許下的承諾與沒能實踐的承諾,這本書給出從1980年代中期到2014年左右非常清楚的因果鋪陳,另外也加入了貼近當代的分析,把歷史與現況的因果串聯起來,如烏克蘭危機南歐國家面臨的經濟困境

本書資料豐富,限於篇幅,在此僅提出令我印象深刻的幾點讀後心得。

圍牆非一夕倒塌,而是金錢力量慢慢刺穿鐵幕

作者的追尋答案之旅並非鐵幕降下後才開始,冷戰的結束,並非突然地在1989年德國統一、1990年蘇聯解體等這些日子發生,而是在1980年代末期,東西陣營間在經濟誘因上持續接觸,共產陣營的人用盡一切辦法買到西方物資,「購物旅行、金錢刺穿了鐵幕」,交易培養了信任。另外,西方也前進東方,例如宜家家居(IKEA)便到東德設廠生產,東方對西方的依賴逐漸提高。

因此,在德國,1989年向被認為是「奇蹟之年」(annus mirabilis),柏林圍牆突然倒塌,東德一夕垮台,人人歡慶「轉變」(wende),其劇烈變動的程度不亞革命。可是,作者懷疑「革命」這樣的說法,不只是當年中東歐變體時反對派對當權者的要求多是體制內改革,相較於歐洲其他革命(178918481917),並無明顯暴力性;另再加上所謂革命與轉變不是一夕之間發生的,而是經濟力量逐漸穿透鐵幕,愈來愈多的交流,最後,雖然在1989年年初,東德領導人何內克( Erich Honecker)還信誓旦旦說柏林圍牆仍將矗立50年或100年,但不到一年間,整個中東歐已累積足夠能量,再加上一些不可能重演的偶然因素,才無比幸運地誕生了這場人類歷史上少見的巨大變革。

東德經濟「休克」療法,種下仇恨遠因

可是,這個變革,也帶來巨大的代價。2019年適逢柏林圍牆倒塌30週年,《時代週報》(Die Zeit)刊登一則專題報導,封面照片是開放邊界那天駕車穿越邊界的東德人,拉下車窗與車外的西德行人互相吻頰的畫面。記者提出的問題,也是每個德國人自問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得當年那麼相愛著的(或者以為終究能夠相愛的)我們,今日如此相互憎恨

當年東德人民上街,吶喊「我們是一個民族」(Wir sind ein Volk),要求統一;而多年過去,東西之間的經濟差異加上政治版圖的演變,有愈來愈多的德國人自問:「我們真的是一個民族嗎?」本書也提供讀者回答這問題的線索。

本書作者泰爾認為,中東歐從計畫經濟轉型為新自由主義經濟制度,是一種劇烈的「休克」療法,引起失業率高漲、社會安全網崩潰、甚至在某些國家有嚴重的通貨膨脹或者貪汙問題,而德國的「統一」,遮掩了東德其實也經歷休克療法的事實。東德,必須被視為轉型國家──不是自然而然地便融入了西方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而是在這轉型過程中充滿痛苦,當時計畫經濟下的產業以極為快速的腳步轉型,造成大量工人失業、房產被賤賣、青年人出走,直至今天德東地區人的被剝奪感仍居高不下,也促成了該地區排外勢力的茁壯。至今東西德人民之間無法化解的差異與分裂,都與那1989年有關──那既是「奇蹟之年」,但對某些人來說,也是「恐怖之年」(annus horribilis)。

泰爾任教於來自東西歐交界處的奧地利,曾在德、美等國研讀歐洲史,亦長年生活於東歐,早在鐵幕還高掛時,已多次進出東歐,親眼目睹計畫經濟逐漸走向崩潰的過程,甚至,1989年11月捷克天鵝絨革命爆發時,他就在布拉格親眼看著人民在街頭要求共黨總書記雅克什(Miloš Jakeš)下台。不管是語言能力、學術訓練或個人經歷,這位「入戲的觀眾」都是寫作這本書的極佳人選。再加上,其介於研究者與見證者之間的敘述舉重若輕,雖有不少政治經濟學術語,但易讀性高,顯見其功力。本書曾被德國艾伯特基金會(Friedrich-Ebert- Stiftung)選為年度政治類書籍,並獲得萊比錫書展獎,確無異議。

《歐洲1989:現代歐洲的關鍵時刻,從冷戰衝突到政治轉型,解讀新自由主義之下的舊大陸與新秩序》
《歐洲1989:現代歐洲的關鍵時刻,從冷戰衝突到政治轉型,解讀新自由主義之下的舊大陸與新秩序》(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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